她这态度,孙嬷嬷反倒是不知所措了。
宫女在外面敲门,禀话:“煜殿下醒来了,嚷着要见孙嬷嬷。”
“你去罢。”沈茴说。
孙嬷嬷重新打量了一下沈茴的神色,这才起身离开,脚步匆匆地去了隔壁齐煜的房间。
沈茴一个人在这里呆坐了许久,她起先杂七杂八的想了好些东西,到最后,只变成了对姐姐的想念。
又过了一会儿,沈茴才起身离开,去了隔壁。她到隔壁时,齐煜正抱着个碗,大口吃着里面的元宵。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半湿半干。
显然是孙嬷嬷过去之后,匆匆帮她洗了个澡。
见沈茴过来,齐煜愣了一下,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含在嘴里的元宵咽下去。明明是甜糯的元宵,可这一刻却变得又噎又腻。
沈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问:“好吃吗?”
齐煜低着头,没吭声。
“折腾了大半日,我也饿了。”沈茴欠身,握着齐煜捏着勺子的小手,舀了一颗元宵,吃了。
齐煜的小手抖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元宵节那日,她也曾和小姨母一起吃同一碗元宵!
齐煜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哭着说:“我、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会去拿刀子呜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茴眼睛一酸,赶忙将元宵递给一旁的孙嬷嬷,将齐煜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辈。
因为,深埋在骨子里的畏惧。
沈茴低下头,轻轻亲一亲她半湿的头顶,温柔地说:“可是煜儿把刀子放下了,没有关系。”
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却已换来了没关系。
齐煜心上筑起的坚固城墙瞬间倒塌。她哭得更凶了。将脸使劲埋在沈茴的怀里,一双小手亦使劲儿攥着沈茴的衣袖。
沈茴没有阻止齐煜,任由小孩子在她怀里哭个够。
“蔻蔻,你若实在身体难受就哭出来,在姐姐面前强撑着,你憋得难受,姐姐也心疼。”——这是二姐姐教她的。
斯人不在,话犹在耳边。
沈茴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齐煜柔软的头发里。
孙嬷嬷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两个人,心中悲恸,她转过身去,无声落泪。
三个人哭了好一阵,才都止了泪。
孙嬷嬷犹豫开口:“那以后……娘娘,以后怎么办?娘娘可有主意?”
虽说,之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沈茴,可如今既然沈茴已经知道了。孙嬷嬷不由朝她问主意。
这个秘密,她强撑了四年,真的太累了。
她好想沈茴可以靠过来,给与个主心骨的力量。
齐煜也抬着头,可怜巴巴望着沈茴,像个等着宣判的小犯人。
沈茴用纤细的手指慢慢拢着齐煜乱乱的头发,她微笑望着齐煜夸赞:“以前瞒得很好,以后也可以继续瞒下去。等到了行宫,煜儿搬到小姨母身边,姨母帮你一起瞒。”
齐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抓住了重点——到了玱卿行宫,她就可以跟小姨母一起住了!
“那瞒到何时?”孙嬷嬷叹气,“皇家至今没有别的皇子……”
沈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不会再有皇子出生了。”
齐煜仰着小脸,疑惑地望着沈茴。她并不懂小姨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有皇子再出生了?那怎么办?她不能当太子呀!孙嬷嬷说过,当了太子、皇帝,她假装男孩子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呀!
沈茴望着齐煜的眼睛,觉得她的眼睛真好看。
——简直和她记忆里二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样。
沈茴弯下腰,视若珍宝般温柔地吻了吻齐煜的眼睛。
天色暗下来时,沈茴才离开。她踩在搭板上时,下意识望向岸边,看见了裴徊光。
第93章
裴徊光身边还有几个男子。裴徊光侧立在河边,
若所有思地望着正随风轻晃的灯笼。
天色太黑了,沈茴看不清站在裴徊光身边说话的那几个人是谁。
沈茴收回视线,默默往回走。
恨意,
让她开始筹谋如何杀掉皇帝。可是理智告诉她,
她不能凭借一腔恨意行事。她必须考虑更多的事情。
皇帝死了之后该怎么办?
这个烂到根子里的王朝,要如何从头治理?她在反思自己有没有这样的佐政能力。
她,会不会成为裴徊光手中下一个傀儡?
“娘娘,
成芜公主已经等了很久了。”小宫女团圆迎上来。她以为沈茴忘记了,提醒着。
沈茴并没有忘记成芜公主,是故意将小姑娘留在这里待了一日。
·
船上的房间,
除了主要的几个,其他房间都不大。
成芜在小房间里呆坐了一整天。期间有宫婢送上来吃的,
她也没什么胃口。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越发坐立难安,脸色苍白。
齐煜落水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眼前,
成芜低下头,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听见“吱呀”一声推门响,成芜身子一抖,
颤颤抬起头,
用蒙了一层泪雾的眼睛,
望着走进来的沈茴。
沈茴走进来,扫了她一眼,在靠窗的长椅坐下。今晚有风,
风吹河面,
水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从窗户缝漏进来。
“听说和别的公主比起来,
煜儿找你一起玩的次数更多一些。”沈茴缓缓开口,语气听上去温温柔柔的,没有什么怒气的意思。
她越是这样的语气,成芜脸色越发苍白。好半天,她才哽咽地问:“弟弟还好吗?”
沈茴的目光落过来,成芜脸上一红,瞬间低下头,不敢看沈茴的眼睛。她小手紧张攥着裙子。分明她在今天早上亲手将齐煜推下水,现在再问他好不好,太虚伪了。小姑娘为自己的虚伪脸红。
她站起来,朝沈茴跪下来,也不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是我做的。是我推了弟弟。请皇后娘娘降罪。”
她俯首,额头抵在地面,眼泪吧嗒吧嗒地砸下来。
她觉得自己没有脸哭,使劲儿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告诉本宫,为什么?”
成芜不明白皇后娘娘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一点都不凶?难道不是应该盛气凌人地打她,让人把她抓进牢房里去,甚至杀了她吗?
成芜小身子抖了抖,抬起头望向沈茴。
沈茴静静看着她。
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哪来那样大的恶呢?这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推一个小姑娘出来做这事,说不定拿出怎样的恐吓。
当然了,白日时,沈茴已经派人去调查。去调查的人也已回来,正在隔壁候着。但是沈茴没有立刻听人禀告,而是先来了这里,想先听听成芜公主的解释。
成芜望着沈茴,犹豫了。
沈茴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移回视线望着成芜,问:“饿不饿?”
成芜怔了怔,小声抽噎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荔嫔!是荔嫔逼我这么做的。呜呜呜我要是不听话,她就打我母妃,还要把母妃从船上扔下去呜呜呜……”
成芜哭着说了好些话。
她的母妃原本是荔嫔身边的宫女,一朝得了皇帝宠幸,被封了灵婕妤。荔嫔本就十分不喜身边的下人成了妃嫔,平日里对灵婕妤又打又骂,不尽苛待。
宫中的公主实在是太多了,除了几个母妃娘家势力大的,其他的公主都得不到太多的重视。荔嫔将成芜放在身边养着,何况不是对她又打又骂。母女两个在荔嫔身边每日都心惊胆战。
宫里人都传,皇帝快死了。
马上要临盆的荔嫔看了那么多大夫,有宫里的太医,也有她让家里人找的民间隐婆子。这些人都说她怀的这一胎定然是个男儿。
皇帝不喜齐煜,宫里的人都知道。只要他生下皇子,岂不是很可能继承大统?可是齐熔和兰妃的例子摆在眼前。荔嫔忍不住想要先下手为强。
想要当皇后、太后的执念,让她近乎疯狂。本就不是良善人,冲动之下,用灵婕妤的性命逼了成芜。
事发?
事发就事发吧。
身怀六甲的荔嫔眼中迸出疯狂。反正她已从太医口中得知皇帝得了那病,治病的药,让他不能再让宫妃受孕了。
若齐煜死了,她肚子里的皇子就是皇帝唯一的继位人!何况,皇帝本就不喜欢齐煜,只要她生下皇子,皇帝根本不会在意齐煜的死活!
“吃些东西吧。”沈茴将白瓷碟里的糕点递给成芜。
成芜看着沈茴的脸色,小心翼翼接过来,却也不敢吃。
沈茴起身离开这里,去了隔壁。沈茴派去打探的人禀告沈茴的内容,和成芜公主说的大方向不差,不太一样的小细节倒也不重要。
早上眼睁睁看着齐煜掉进水中,沈茴气得心想若是知道是谁害了齐煜,定然不会放过这人!
荔嫔……
沈茴眼前浮现荔嫔绝望看着自己女儿被摔死的一幕。
沈茴再次进去,成芜把糕点放下,胆战心惊地望着沈茴:“娘娘要把我关进大牢里吗?”
沈茴说:“煜儿应该还没有睡。怎么责罚你,她说了算。你现在就去问她。”
成芜呆住。半晌,低下头,小声地哭。
沈茴回了歇息的寝屋,一整日折腾下来,十分疲惫。刚一进屋,她就软软地坐在美人榻上,神情恹恹的模样,好似筋疲力尽。
沉月赶忙吩咐宫婢给沈茴准备热水,想让她泡个热水澡,快些歇下。
伺候沈茴沐浴时,沉月轻叹了一声,说:“没想到荔嫔看上去这样和善的一个人,竟是蛇蝎心肠。今日之事也算是她的报应了。”
沈茴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她出了月子,以谋害皇子之罪,赐三尺白绫。”
沉月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沈茴。
沈茴整个身子泡在氤氲的热水里,合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好。我记下了。”沉月说。
因果报应之说太过玄妙。沈茴相信上天必然坚守正义。可是上天太忙了,上天赐予的因果报应是上天的事情。按照律法奖赏惩治,是人的事情。
两不相干。
·
许是这一日折腾得狠了,沈茴本就身体不太好。这一晚她睡得很沉,
第二日日上三竿才睡醒,醒来也不太舒服。
船队已经离岸启程了。
沈茴觉得身子沉重,脑子里也晕沉沉的。她坐在船边,想要吹吹风。凉风拂面,沈茴望着漾动的水面,沉思着。
因为有点头疼,她反应有些迟钝,想事情总不能专心。
脚步声,将沈茴从沉思里拉回来。
她以为是回去帮她拿薄毯的沉月,一抬头,看见萧牧跨过了两只船之间的搭木。
萧牧这几日都在皇帝所在的船只上,他坐在船舱里,从窗户遥遥望着沈茴已经好一阵了。他知道不太合适,还是没忍住,跨过了两船之间的搭木,走上来。
犹豫要不要过来见她的每一刻,都是那样艰难。
萧牧站在船头,含笑望着沈茴,一如曾经。
沈茴愣了好半晌,才猛地站起来。搭在膝上的轻薄外衣缓缓滑落。沈茴将脑子里关于皇帝和齐煜的事情暂且赶离,曾对萧牧的担心又冒了出来。
沈茴的视线越过萧牧,望向前一只船船舱的一扇窗户。
她看见了裴徊光。
裴徊光的目光落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慌张一闪而过。沈茴压下心里的慌乱,反倒是朝萧牧走过去,在距离萧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用寻常的音量开口:“表哥,不要做别人的棋子。”
萧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望着沈茴,将千言万语转成了一道温柔的笑。他凝望着沈茴,慢慢点头,用着以前最寻常的语气,温声说:“哥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茴的眉心蹙起,再展开。
她的目光再次从萧牧肩膀飘过去,遥遥望向裴徊光。
萧牧有所感,顺着沈茴的目光回过头,也看见了裴徊光。他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沈茴的身上。
萧牧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过来跟沈茴说一句话。自小一起长大,他从沈茴蹙眉坐在船边的样子,瞧出她又不舒服了。
他的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废话:“不舒服吗?有没有让俞太医看过?”
沈茴看见船舱里的裴徊光站了起来,片刻之后,裴徊光的身影出现在船舱外。沈茴惊愕地看着裴徊光朝这边走过来,她的心忽然紧张地悬起。
望着裴徊光逐渐走近,沈茴压了压心里的慌张,说:“没什么,只是昨晚没睡好……”
萧牧说:“那还是让俞太医过来看一看才好。”
他怕沈茴又引了旧疾。
小时候,沈茴每次引了旧疾,都会昏昏沉沉睡过去,他连见都见不到她。不仅见不到她,还要日夜担心她再也不会醒过来……
萧牧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了裴徊光。
“为什么没睡好?”裴徊光语调慢悠悠地问,听不出情绪。
裴徊光在萧牧身边停下了,他望着沈茴,嘴角噙着一道若有似无的浅笑。沈茴再一深看,又不见了他唇角的那抹笑。
“因为……”沈茴望着裴徊光,“陌生的床睡不习惯。”
萧牧担忧地皱眉。陌生的床?这一路两个多月了,她还没有适应?是不是住在船上让她很不适应?他想问,却不能再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