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聊聊,”何护士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慌乱,随即立马被她惯常的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掩过,“孙主任,这就是下一个做检查的患者。”
“什么随便聊聊,你可不是健谈的人,”孙主任推开门打趣道,“少见你能和患者聊起来的。”
“是啊,”何护士看着白烬述,一字一顿,“不过这个患者不一样,他说他之前是主任您的学生,还上过您的课呢。”
“呦,我的学生啊。”孙主任乐了,“进来吧,你之前是哪一届的啊?”
“孙老师您就别问了,”何护士故意在孙主任面前提起这些,白烬述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的慌张,不好意思中带着一丝心虚道,“我毕业之后早就转行了,您教我的东西我可算是都还回去了。”
何护士发出一声轻轻的冷哼。
“小何啊,你先出去吧,帮我把门带上。”孙主任对着何护士点了点头,“以后不要在工作时候和患者聊天了。”
何护士脸色一僵,深深看了一眼白烬述,转身去了办公室。
她被警告了,果然刚刚发生的事情孙主任都知道。
不过这个泥鳅一样滑手的患者从她这里逃过时恐怕没想到,他搬出来的救兵孙主任才是更恐怖的存在吧?
何护士心里冷笑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随着门被关上,长发青年有些惭愧地抿抿嘴:“我是感觉自己实在不是干这个的料,您要骂我我也认了。”
这话说的,像是他真的在为愧对恩师愧疚似的。
“哎行了行了这有什么啊,”孙主任挥挥手,示意白烬述坐过来,“我教过的学生多了,不干这行的也多了,真要一个一个骂过来我还干不干别的了。”
他闲聊似的拿过白烬述的病历本:“小方今晚临时有事,所以晚班就换成我了,耽误了些时间,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长发青年眨眨眼,关切道,“不过您现在还需要值这种大夜班吗?”
“哎,你不知道,”孙主任一副健谈的样子,得意地晃晃脑袋,“院里夜班检查是热门活,大家都抢着来,要不是我资历深,今晚肯定吵成一团。”
热门活……一个正常的医院里面,这种需要值班到凌晨三四点的夜间检查怎么会是热门活,还会让大家抢着来。
长发青年眯起眼睛,显然更肯定了之前的猜测。
要不然是这里的夜晚有问题,要不就是这个检查有问题。
现在具体问题在哪里,就看这个所谓的孙主任会怎么样了。
既然是自己的学生,孙主任的脸上也多出了一丝亲切:“你们这批都是今天下午收治的?今天下午人很多吗?”
白烬述还是那副有问必答的好学生模样:“应该不算多,我们是今天下午最后一批住院患者,排队的时候已经没多少人了。”
这也没什么好说谎的,医生手里都有电子病历,查一下就知道的事。
“哦……”孙主任若有所思道,“那你就和之前那个重症患者是同一批入院的了。”
“重症?”白烬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道。
“是啊,刚刚有个患者,就诊之前在走廊里看见了一双眼睛,”孙主任顿了一下,勾勾嘴唇,“都已经出现幻觉了,这可算很严重了。”
原来那两个精神科的女生也看见眼睛了。
“对了,”孙主任缓缓看向白烬述,“你,没有看见这些吧?”
“怎么会呢?”白烬述一脸纯良,孙主任的笑容刚刚露出一半,就听见他接着道,“我可是骨科的病人啊。”
“骨科?”孙主任眼神扫过白烬述,眼神一亮,低声喃喃道,“骨科……也不是不行。”
他的眼神此时一下又一下的扫在白烬述的身上,像是在选择一件商品似的,扫过他的脖颈手腕还有胸膛,满眼都是夸张的欣赏与垂涎欲滴,感觉下一秒就会打断他的每一寸骨头,吮吸他的血肉。
可与之相对的是,此时的孙主任笑得极其慈祥,宛如一个真正的和善老者一般:“我看你这也不像是有病需要住院的样子啊?你也是学医的,知道医院病床紧张,就别占着床位了,明天出院吧。”
分针停跳。
秒针停跳。
规则被触动,时间于此凝固——
时停空间,降临了。
【好家伙,双黄蛋,一晚触发两次。】
【今晚的爆率这叫一个高啊。】
【加上之前,都已经出了四次了,不知道这次时停过后斯卡奥能不能把第一条未完成的规则补齐。】
【补齐之后评级说不定能升,之前有懂哥分析过,时停这条规则在中低端副本内很少见,非常具有投资价值。】
【恶……没人觉得时停空间吓人了吗?你们这群只朝钱看的资本家,这孙主任笑的怪渗人的,你们不怕我怕。】
屏幕之上,孙主任在笑,白烬述也在笑。
啊,最后一块拼图被拼上了,他知道这条规则是什么了。
这个看似只是把所有人分开居住的住院科室里面果然有坑。
何护士对每个人说的话就是这条规则的第一条线索——
“谨遵医嘱,积极治疗。”
方医生对陈飞的话是这条规则的第二条线索——
“现在,你总该送去普外科了。”
言语中充满引导的孙主任是第三条——
“你这也不像是有病需要住院的样子啊?”
这条规则的谜底昭然若揭。
承认病情。
这是一条反直觉的规则,身处诡异空间中,被询问到是否看见诡异场景时,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否认。包括孙主任的言语,还有他话语中提到上一个患者刘莓心时说的“产生幻觉看见眼睛所以是重症”,这些都是在诱导他否认。而想要存活,却必须承认病情。
白烬述迟迟没有回答,孙主任脸上的慈祥逐渐变得扭曲而粗糙,他的声音开始逐渐趋向尖利,整张脸几乎都凑到了长发青年的脸前,一把捏住了他的左手腕,几乎是恶意满满道:“还是说,你想要真正变成骨科的患者?”
都到了这个时候,孙主任还在诱导他否认病情。
“孙老师,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在堪称颜值攻击的怪物突脸中,长发青年缓缓后仰,勾出一个平静的笑,“我当然有病了。”
孙主任,不知道还能否能称这个没了人形的怪物为孙主任,他现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逃不走跑不掉,垂死之际疯狂挣扎的盘中之物,正在计划着从哪里下口。
屏幕之上,长发青年的神情平静而优雅,语气轻浅又柔和。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十分离谱:“不过骨科,可不止只有外伤一种吧?”
“我来骨科,其实是因为我爸发现我喜欢自己的亲弟弟。”
孙主任:?
长发青年:“德国骨科,也是骨科。”
孙主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奥:孙医生我知道你急着杀我但你先别急,德国骨科,也是骨科!
孙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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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一医院(13)
在白烬述说完这句话后,还在不断尖啸的孙主任明显出现了一秒的停顿。
他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还在看直播的投资者们也麻了,明明是深夜两三点,却猛地冒出来一堆弹幕:
【?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吗?】
【等等为什么是弟弟不是妹妹啊!你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奇怪的属性啊!】
【我是盲人,请问这里是情感专区还是基金会探索汇报直播厅?】
鱼——
蹊——
【你是盲人我回答了你也看不见啊。】
【孙主任:捏妈的神经病啊。】
【神他.妈德国骨科也是骨科。】
【这里是拆那直播分区,德国骨科滚出拆那!】
【孙主任:我无语了,你呢?】
【我也无语了。】
【演的吧?】
【演的怎么了?人生如戏,中间忘了,退网!直接退网!】
“孙老师,”屏幕之上,孙主任迟迟不停止尖啸,长发青年不知道从哪抽出来一条手帕,隔着布料捏住了那双指甲尖锐干瘦可怖的手,忍无可忍道,“上了年纪平时就要多注意身体。”
孙主任被他抓住手动弹不得,卡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烬述对自己的战斗力有数,面对这种忽然异化的医生,他不以体术见长,不可能直接制住孙主任反杀;也不能夺门而出逃命,规则被触发之后,逃走是最没用的应对方式。
说自己不属于普外科的陈飞被医生手撕出了开放性创口,否认自己有精神病的刘莓心被诱发了分离性障碍和癫痫。
所以只要他不否认自己的骨科病情,就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事。如果他应对失误,最差的结果应该也就是忽然骨折。
他对长发青年的运气有信心,大概不会倒霉碰上肋骨骨折腿部骨折这些影响活动的伤势,也还能周旋周旋。
况且长发青年对自己也有信心,他是个天生喜欢追逐着危险,在悬崖边缘行走的任性生物,不然也不会主动进入这里以身犯险。
正如现在,他嘴上客气,神态关怀,手上动作倒是恰恰相反。
孙主任的手腕被长发青年隔着一条手帕避之不及似的从左腕上扯了下来:“今晚值班的何姐应该有护手霜和指甲剪,孙老师要是不介意可以借一下。”
目前还是怪物形态的孙主任茫然一秒。
“我意思是,作为医生……”长发青年语气一言难尽,“还是注意一下个人卫生吧。”
他说过,他有洁癖。
怪物可以恐怖,但不能恶心。
比起仅仅只是拉长了脖子的何姐,他更受不了这个异变之后指甲又长又尖,浑身皮肤发青,不断渗透出灰色黏液的孙主任。
感觉看一眼就会得很严重的卫生疾病.jpg
尤其这玩意刚刚差点把整张脸都贴过来,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夺门离开。
如果不是推理出来的信息与理智在遏制他,告诉他孙主任没有恢复正常最好不要离开这个办公室,他刚刚在这双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时候就要忍不住转身就走了。
“手是男人的第二张脸,”长发青年别过头深叹一口气,“虽然您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了求偶的需要,但还是得要脸。”
【……】
【朋友们……】
【好强的攻击性……】
【我觉得他在骂人但我没有证据……】
弹幕陷入一片沉默。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这好像是斯卡奥进入未知空间以来第一次对什么东西表现出这么强的攻击性。】
【所以他真的是被吓到了吧。】
【请问你说的吓到了指的是对着未知空间内的未知怪物说上了年纪得要脸吗?】
【……前面的,我更倾向于他是被恶心到了。】
【虽然感觉很怪,但一想到这么做的人是刚刚说自己德国骨科的斯卡奥又好像很合理。】
【这恒河里……】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显然不止弹幕,孙主任也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办公室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啊对,”长发青年后知后觉把那条手帕团成一团,环顾周围一圈:“劳驾,办公室有垃圾桶吗?”
他实在不能接受把这个东西放回口袋里。
孙主任:……
“垃圾桶在办公桌下面。”他紧紧盯着白烬述的手腕,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尖细的,但相比几分钟前,多出了一丝遗憾。
尚未恢复人形的孙主任看起来并没有任何想要发难的迹象。
白烬述把那条沾了不知道什么未知液体的手帕丢掉,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赌对了。
或者说,是长发青年赌对了。
刚刚在与孙主任对话的这几分钟内,他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这种奇妙的状态不是来源于面前的孙主任,而是来源于他自身。
自从进入这个未知空间后,他虽然变成了长发青年的外形,但却一直是在“扮演”他,用自己拍戏时对于人物的理解去模拟那些情感的产生。
可是在刚刚决定进入这里再到试探医生,再到最后犯洁癖的这段时间,他的思维完全与斯卡奥同频了。
他开始想长发青年所想,做长发青年所做。
如果用一些通俗的可视化语言来形容,在刚刚这段时间内,他和斯卡奥的同步率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就像是在那些分不清虚实的梦境中一样,他就是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是他,他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思维构建了一场场完美犯罪,把一个只存在于文字与荧幕上的疯子带到人间。
如果说梦境期间他只是从思维上变成了长发青年,那么进入未知空间后,他逐渐发现,自己变成长发青年的已经不只是思维了。
这点在他使用抛硬币的方式来佐证自己的锦鲤执念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贫民窟和赌场出现在斯卡奥的童年,而不是他的童年里。在第一部的拍摄过程中没有相关的情节,所以他也不可能学习过这类技能。
但他就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些技巧,并真的把它们付诸了实践。
那么,他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是怎么做到用皮肤感受正反,熟练在视觉死角翻转硬币,和运用肌肉记忆使硬币旋转的?
只有一种解释——
在那段时间中,他确实成为了长发青年。
听起来好像很匪夷所思,但在这里,他对于斯卡奥这个身份的认同度越高,同步率就越高,他就越会以对方的思维行事,完成自己不能完成但对方可以的事情。
而一旦有某些事情触发到了斯卡奥的点,那么他就像是真的存在一样,会主动出现,将同步率疯狂上调至长发青年的思绪占据主动。
而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同步率就开始自动下降了,白烬述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这才是固定属性【有时候,我会变为另一个人。】中“有时候”的含义吗?
白烬述面色如常丢掉手帕,重新坐到孙主任面前。
属于长发青年的洁癖在刚才让他一直有种控制不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还好这会同步率降了下来,才让白烬述能安稳坐在这里。
任性的洁癖患者受不了似的缩回了意识深处,所以现在,是让他来验证这些规则的时刻了。
“孙老师,”伸手不打笑脸人,白烬述对着孙主任笑了笑,“您能换个形态交流吗?我有点怕。”
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