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前忽然伸出来了一节细瘦的胳膊。
胳膊前端的五根手指,直直捏住了一片冲着白烬述而去的黑色尖爪。
“我去,你这东西怎么回事!”小唐急了,那只细瘦的胳膊不用发力似的,直直把浑身覆满了黑色绒毛的东西从地上提了起来,“偷袭是吧!不讲武德是吧!”
“恶……这个手感,好恶心!”她提起来那个东西之后皱着眉,嫌弃地跺了几下脚,四下一扫,发现灯笼已经被熄灭了。
小唐另一只手掏了半天,从兜里掏出手机来,忿忿打开了手电筒晃了晃:“照死你!”
在手电筒冷白的灯光下,白烬述终于看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一团,像是由透明的黑色发丝聚集而成的东西。
说是发丝,其实是发丝一样细的透黑色线条。这些东西凑成一团,隐约塑造出一种像是狗又像是狼的动物轮廓。覆盖它全身的“
毛发”实际上是这种发丝的尾端,刚刚直直朝着他袭击而来的就是由这种尾端组合而成的尖锐爪型部位。
这些爪子伸缩自由,想要往前延伸,就从身体里面调用更多发丝,无数发丝汇聚在一起,重新构成爪的一部分。
小唐捏住的就是这种爪子的前端。
被她挡住了去路,那东西像是终于不装了一样,瞬间整个身体都炸开。
无数黑色的发丝冲着她席卷而去,眼看着就要把小唐整个人包在里面。
“唰”一声。
明亮的黄色光线忽然出现,随之一起出现的是一阵由火光带来的暖意。
那个炸开到一半的东西一声尖锐的惨叫,一下子塌了下去,又变成了一团像是有着长长毛发的动物模样,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害怕的应该不是灯光,”白烬述手中拿着一个点燃了的火折子,泰然自若看向面前那团怪物,“是火光。”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东西很快没了声音,缩成了小小一团。
“火光?”小唐赶紧嫌弃地把手里缩成一团的黑色头发扔到地上,“你怎么发现的?”
“灯笼,”白烬述示意她去看地上的灯笼,“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的都是这些灯笼,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是这东西。”
灯笼里面是短短一小节蜡烛,不是很长,但是很粗,烛芯被油浸透了,看着大概能烧几个小时的样子。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长度大概正好够烧一晚上。
“灯笼……它怕的是明火?”小唐把灯笼的下方掀开,把被他们吹灭了的蜡烛拿出来凑到白烬述手边,“借个火呗。”
白烬述没在意她像是要立马来上一根的语气,顺手给她点上火,小唐又重新把蜡烛放回灯笼里面去,若有所思道:“既然它怕明火,那为什么要往家门口放灯笼的啊?”
这不是自己克自己吗?
“这不是提着灯笼上茅房,找死吗?”她顺嘴说完了之后才想起来,“哦,忘了,它不能见灯笼,那不用去茅房就找死了。”
“所以这灯笼不一定是它放的,”白烬述蹲下身,轻轻碰了几下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怪物,“或者说,这东西并不是在克制他,相反,这其实是一种保护。”
“彼之□□汝之蜜糖,”他声音缓慢,“说不定火光对于他们来说,存在另一种意义呢?”
“啧,好复杂,尔泗你逻辑思辨能力真好,练过的吧,”小唐叉着腰思考了半天,“算了不管了,打了再说!”
“既然这些玩意不能见光,那直接提着灯笼去刑讯逼供就好了吧?”她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不信了,这一镇子的人都能不知道那俩老登哪去了?”
“走!”她对着站在旁边扶着小飞的黄毛一挥手,“我们去其他小院。”
小唐不愧是一款对外大型杀伤武器,所到之处无不哀鸿遍野,在凄厉的惨叫声几度传遍整个小镇之后,小镇的居民们终于发现了,在这个平静的夜晚,他们的镇子中迎来了一位活阎王。
提着灯笼的小唐蹦蹦跳跳走进了千家万户,为无数倒霉催的死灵带来了光明。
白烬述面前的直播间弹幕上终于出现了其他内容。
【叫的好惨……】
【这是哪个主播?】
【这个:[关注唐棠喵,关注唐棠谢谢喵!]】
白烬述:……
这个直播间名字,实在很难和小唐这人彪悍的作风联系在一起。
【她是在刑讯逼供吗?】
【逼供出来了吗?】
【她问了吗?】
多半……是没有问的。
小唐估计都已经玩嗨了。
终于,镇子中有人坐不住了。
“诸位,”遥远的巷子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小唐:“来进行死灵之城第一届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打击城中怪谈偷窃强盗行为,树立新风,宣扬法纪,建立文明S城。”
苍老的声音:?
“我们来找个人,”白烬述适时开口,轻轻推了小飞一把,让他站到了火光下,“我们的人眼睛被住在这个镇子中的居民拿走了,不问自取是为贼,我们来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眼睛啊……眼睛……”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后生,我看见他的身上有印记,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何苦去为难其他人?”
这个“印记”说的应该就是小飞身上触发了怪谈的痕迹。
“为难其他人?”小唐不爽地撇嘴,“我说你这老……”
她的“登”字欲言又止,在白烬述平静的视线下不由自主拐了个弯:“……的眼睛都不好使的老人家。”
“你问我们为什么去找其他人,不如问为什么镇子里的人其他人藏匿凶手啊,”她扬起下巴,“我们一开始就去找那两个人了,他们不在家啊。”
“我……我被拿走了眼睛,”小飞壮着胆子出声,“我能看见,带走我眼睛的人一直没有动过,她既然不在家里,那就一定在邻居家!”
“对!邻居家!”小唐掷地有声,“所以我们要找到她。”
巷子远处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诸位,带走这位小友眼睛的人,从未离开过宅中。”
小唐:“不可能啊,我们都翻遍了啊!”
“诸位可是提着灯笼进入他们宅中的?”那个声音停顿了半晌,开口主动说道。
“那不然呢?”小唐反问。
“哎……”那声音叹息一声,“带走这位小友眼睛的人,在黑暗中不可查,在火光中不可见,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宅子啊……”
“什么意思?黑暗中没有,光线中没有,我们只有白天才能见到他们?”小飞皱眉。
“不知道,要不我把这老头也打一顿!打一顿他就知道说人话了!”小唐挽袖子。
“哎……你这……”那苍老的声音一梗,“老朽不忍看镇中的老友们逢此难,好心跟你们说这些,再多的就不能说了。你这不知感恩就算了,还要出此狂言……”
小唐莫名其妙:“狂吗?这才哪到哪,我都还没说我要……”
“好了,我知道了,”白烬述开口打断了她,转头看向其他人,“手机带了没?”
“带了。”
“拿了拿了。”
大家纷纷掏出兜里的手机。
“其他居民怕火光,带走小飞眼睛的那个东西又在火光和黑暗中都见不到,那用没有火的手电筒照明就行了,不用等天亮,”白烬述拿着四个手机,依次打开手电筒,“现在再回去试试。”
“尔泗,难不成你真的是个天才?”小唐满脸惊叹。
白烬述:“……你之前不也用手电筒照那个怪物没用,才发现有用的是明火吗?”
他记得这姑娘白天的时候还推出来过地铁站是安全区的,怎么到晚上就成这样了?
“哦,我大脑中操控思考和动手的是两个区块,”小唐坦言道,“打爽了之后就懒得思考了,报一丝啊。”
“哎?刚说话那老头呢?”手电筒一照,面前的巷子分明空空如也。
“可能离开了吧,”白烬述视线拂过巷子尽头那颗大树,语气轻飘飘道,“他对我们没有敌意,还指了路,不要管他了。”
“行吧。”小唐耸耸肩。
借着手电筒的光再次走到宅子面前,小飞忽然激动地一把拉住了黄毛的袖子:“我看见了!”
“我看见有光照进院子里了!”他语气迫切,“是手电筒的冷光!”
“我的眼睛确实在里面!”
“你是从哪个角度看见光的啊?”小唐长了个心眼,转头问道。
“我看看……”小飞比划了一下,“从,这个角度,这么过来的。”
“懂了,右边。”小唐提着木板,风风火火就冲了进去。
“觉醒了,猎杀时刻!”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举着木板,砰地一下踹开了大门。
然后——
小唐:“呕……”
“妈呀!”她连退好几步,“啥玩意,好恶心!我有密恐!”
“这么了?”小飞匆匆问道。
“你确定拿你眼睛的是人吗?”小唐崩溃道,“你的眼睛没有看见过照镜子的样子吗!”
小飞:“没……没啊,我的视线一直没有变过。”
“可不是没有变吗!”小唐呲牙咧嘴地摸了摸胳膊,“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要不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啊!”
她飞快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挡着眼睛转了过去。
失去了眼睛的一晚上的小飞,终于看见了除了那个空荡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在门口的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来的是……满满一房间的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珠几乎遍布在那个房间的墙壁上,目之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各种眼睛,随着小唐的动作,那些眼睛灵动地转着视线,就像活的一样,一同盯着她翻转过去的手机屏幕,也一同盯着小飞。
小飞的腿霎时间就软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不过这次,往常还能一把扶住他的黄毛却也像是被吓到了,任由小飞摔倒在了地上。
“你……我……这……”小唐满脸崩溃,“这不会是要把眼睛拿出来吧?”
小飞一言不发。
小唐深呼吸:“你们要我一个妙龄少女干这些?!”
“尔泗,尔泗救命啊尔泗!我有密集恐惧症!”她看向白烬述。
白烬述:“我看看。”
他提步走掉房间前,面色平静,在小唐惊恐的目光下走进那个满是眼睛的房子,指了指正对着房间的墙:“你的眼睛是在这?”
小飞抖抖索索:“对……对。”
刚才没有光源还没什么,现在这么一看,他视野中除了站在房子中间的尔泗,就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东西会随着尔泗的动作而活动,就像是在注视着他一样,生动地转移着视线。
“上面,还是下面?”
“上、上边……”
“嗯,左边这片还是右边这片?”
“右边的……”
几句话之间,范围就越缩越小。
最后,白烬述的手停在了一对眼珠前:“是不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小飞长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我给你取出来。”在他的视野下,尔泗面色如常,伸手把自己的眼珠从墙上摘了下来,然后握在手中,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小飞从他手指尖的缝隙中,发现在尔泗的视野盲区,那个摘除了眼睛的空缺口中,忽然伸出了什么东西,闪电般朝着他的脖颈掠去。
“尔……”他提醒的话还没喊出来,就忽然感觉自己的视野一变,似乎是拿着他的人换了一个什么姿势。
接着是两声非常清脆的“咔”,然后,晃动的视野停了下来,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小飞目瞪口呆,只看见在电光火石间,刚刚那个从墙壁上伸出来的东西已经被硬生生打断了链接处,扔到了地上。
整个房间的墙壁开始像血肉一样蠕动,那些眼睛眨动的频率骤然变快,门刷的一下就合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一片黑暗。
愉…洗…佂…嚟——
而在这片黑暗中蛰伏的,是这个诡异地方未知的杀机。
“尔泗!”小唐在外面叫了一声,“我去!什么情况啊!”
她手中还拎着那个三角形的木板,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其他的人,小唐推后几步,一个飞踹就把门蹬开了。
蹬开之后,门里却是空空如也。
房间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尔泗现在怎么样?”她赶紧转头对着小飞喊道。
现在能知道里面情况的,也就只有眼睛还被他捏在手里的小飞了。
“尔哥他……”小飞语气艰难,“他好像挺好的?”
何止是好,现在他好像已经在里面杀疯了吧?
尔泗今天一整天都看着斯斯文文的,没什么脾气的样子,说话声音也又和缓又温和的,谁能想到,他动起手来会这么……恐怖啊。
在小飞的视野里,整个房间蠕动的血肉都像是要把他包裹在其中一样,而那个站在所有眼球视线中心的人,一只手拿着他的眼睛,另一只空余出来的手,信手直直撕裂开了面前包裹而来的血肉墙壁。
柔软的皮肉背后,猩红色的内脏器官喷涌而出,他看都不看,往右几步,把从缺口处伸出来的东西借着身体的惯性直接踩断。
虽然只有眼睛在里面,但小飞似乎能听见房间里的声音似的。
尔泗偏头低骂了一句什么,从指缝里隐约能看见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眉眼。
那种眼神,带着刀似的,能透过空气直直从所有人身上剜一块肉下来。
接着,他又躲过几个冲击,忽然朝着右上方的墙角一蹬,接着墙壁的力往上几步,用一种堪称诡异的柔韧力度把手扭到了一个普通人绝对无法达到的角度,直直捏爆了天花板上中间那个瞳孔是猩红色的眼珠。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顿。
房间外,小唐听见“砰”的一声。
满身是血的白烬述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只有拿着小飞眼睛的那只手和脸是干净的,贴着头皮的发丝都浸着血,顺着鬓角流下去,在下颌角上划出一道鲜亮的痕迹。
“你的眼睛。”这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不耐烦似的,“下次看好了。”
“好、好……谢谢尔哥!”小飞匆匆接过自己的眼睛,不敢在这样的尔泗面前多说话。
他下意识感觉现在的尔泗很危险,像是某种……出窍的兵器一样,散发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硝烟味儿。
“我给你安上,”黄毛小声接过眼睛,“你这个扣子我给你取出来?这能取吗?”
“能取,”白烬述冷冷开口,吓了所有人一大跳,“带他去那个房子里面取。”
“哪……哪个房子啊?”黄毛小心翼翼。
“左边那个。”白烬述用下巴点了点。
两人匆匆进了那个房间,一进去,小飞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异香。
这香味一时间,让他的脑袋迷迷糊糊,也一下子让他知道了怎么回事。
这是……那个老太太身上的味道,就像是麻醉剂似的,只要被人闻到,这味道就会麻痹神经,让他察觉不到眼睛的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