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侄子是被下面的小人误导了,这才闹出强娶温泅雪的误会。
说,感谢温泅雪对他儿子的医治,请他入主城主府的医馆坐镇。
城主说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几次目光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君罔极。
温泅雪静静地听着。
城主告辞离去前,特意夸赞感谢君罔极。
说今早自己被刺杀,幸好君罔极救了他的命,十分感激,请君罔极做自己的贴身护卫。
才早春清晨,但他额头有汗。
大抵那场刺杀,的确凶险得很。
人都走了。
温泅雪看向君罔极:“你希望我去吗?”
君罔极低声很轻,轻如海浪在礁石上激起的水雾:“云州城有一块很大的灵田,有各种珍稀草药的种子,你想种什么都可以种了。”
温泅雪静静看着他:“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君罔极低声很轻:“梦到了什么?”
梦到,前世也是这个时候,司徒父子叁人之间龃龉不和,导致被魔界趁虚而入。
云州城沦为魔界侵占修真界的第一座城。
同时,随着灭世之说自墟海传遍整个修真界。
各大隐匿的前辈高人陆续出现在京都的仙盟学院,不拘门户之见,在修真界广纳弟子,培养新生血液,以应对未来的灭世浩劫。
前世,一年后离开流苏岛的凌诀天,就是在仙盟学院,崭露头角。
最终让整个修真界甘愿为他俯首称臣。
很长的一段时间,云州成为了修真界和魔界试炼的战场,每年仙盟学院都会率领弟子来云州城参战,魔界和修真界,两方都以此处磨砺新生代的力量。
一直如此,直到世界重啓前。
梦到,前世凌诀天送温泅雪去青檀小楼,自己作为仙盟书院最强首席,和苏枕月协作护送弟子南下云州。
梦里,在血腥杀戮魔气冲天的深处,累累白骨铺就的路上,走着一个人。
一张苍白毫无生机,像是海边礁石阴郁俊美的脸,一双澹漠沉寂,空无一切的眼睛。
那条路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执念,怨恨……世间每死去一个生灵,就有一道黑气向他的身体遁去。
他毫无排斥,接收一切,与死亡阴翳融为一体。
温泅雪在九州最北。
他在九州最南。
他们从未见过。
直到世界终结的最后一天。
他从很远的南方而来,穿过神墓山下结界的风雪,敲响,青檀小楼的门。
说,“风雪太大,借屋檐一避。”
……
温泅雪幽静的眼底沁着一汪清泠水色,好像只要眸光轻垂,下一瞬就会滴落:“梦见……你在很远的地方。”
君罔极看着他,声音低轻:“不会。”
温泅雪:“后面又做了很好的梦,梦到无边无际的浮梦花。听说春天的时候,整个九州的人都会做相同一个梦,梦见浮梦花开,然后,醒来后他们就会去浮梦赏花。浮梦花,我还没有见过。”
浮梦州在九州最东边,离云州很远。
去岁,君罔极听到街上有人说过。
传说的原话是:命定有缘的人,会同时梦见浮梦花开,这样,如果他们一起去赏浮梦花,就会在那一日,于人海花海中邂逅,结缘。浮梦花,便又叫结缘花。
但,遗族不会做梦。
君罔极低声:“那就不去云州城,我们去浮梦州。那里气候温暖,也很适合种草药。”
温泅雪教过他。
浮梦州是整个九州东陆最繁华的地方,与北境最繁盛的京都对应,州城梦京,有东都之称。
君罔极起身,去收拾行李。
路过的时候,温泅雪伸手拽住了他袖口一角:“云州城,不要了吗?”
君罔极回头,眼底寂静澹漠,居高临下看着跪坐着的温泅雪。
看温泅雪仰头,乌黑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静谧,纯淨,像于夜空跌落一潭世外的湖泊。
君罔极声音低轻:“不要了。云州城,不算什么。太小了。”
没有浮梦花,甚至,不在他梦里。
温泅雪:“浮梦州有一座问道书院,可以在里面学习符咒,法术,剑术……很多会让你变强的东西。那里还开设了药堂。我们,可以一起入学。你想去吗?”
问道书院本来是修真界唯一的学府,门槛很高,只针对各大仙门或者世家子弟。
但,仙盟学院成立后,授课的都是修真界传说中的大人物,全修真界资质最高的一批年轻修士纷纷涌向京都。
问道书院为了填补生源,便破格对散修也开放。
温泅雪记得,差不多,就是今春之事。
“好。”君罔极并不知道什么是书院,入学,但是,“什么地方都可以,你在,就好。”
温泅雪眸光怔了一下。
不会有人比温泅雪更清楚,君罔极有多在意变强。
对遗族而言,变强,就等于活下去。
哪怕是流苏岛那种地方,他都能一直待下去,甚至在带温泅雪逃出来后,还打算过要独自回去。
他以为,君罔极会说,只要能变强就好。
温泅雪望着君罔极的眼睛,握着他衣袖的手指握紧,眸光幽静纯粹,春天在深潭一样的眼底缓缓漾开。
“我已经排在,变强前了吗?”
君罔极:“嗯。”
温泅雪眼眸轻弯:“谢谢,我很高兴。”
君罔极浅灰色的眼眸安静,看着他脸上清澈温柔的笑。
“不用。”
为什么要谢他?
明明他也把他排在前面了,比所有人都前。
第17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17
苏枕月找到凌诀天的时候,凌诀天正躺在云州城最高的山上,他……睡着了。
旁边放着半瓶倾倒的千日醉。
凌诀天幼时遭逢凌家灭门,戒备心极重,从不会让自己在外面失去意识,更从不饮酒,更何况是千日醉这种,只消一滴就足以叫一个修士叁天不醒。
而且,一个素来洁癖极重的人,居然就这么躺在山石上,尽管周围纤尘不染,这也是难以想象的。
苏枕月默然无声,展开手中玉浮尘,任其飘于空中,将这方天地的尘埃驱淨。
凌诀天醒来的时候,月上中天。
一旁不远处,苏枕月席地而坐,在下棋,左右手各执黑白。
他垂眸看了一眼,见周身半点尘沙也无。
苏枕月唇角微扬,专注落了一子,澹笑道:“醒了?好歹还记得自己的洁癖呢。如此,倒也不算太过。千日醉,一个人喝,你想以自己为饵,看看血煞宗,赵家,会不会出现?”
血煞宗的背后就是修真界第一世家的赵家,这件事在近半年里,已经是修真界摆在明面上的秘密。
只是赵家不承认,其他人也无可奈何罢了。
但,无论是血煞宗还是赵家,都恨透了凌诀天,时时刻刻想要除之而后快,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凌诀天坐起,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果然如此,只可惜对方并没有这样的胆识。”苏枕月说中了,却没有自得,也没有追问凌诀天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已不再笑。
挥袖收起残局,苏枕月看向凌诀天。
“额头有汗,做了噩梦?”
凌诀天望着远处天际,第一次喝酒,还是这样的烈酒,醒了,仍像是梦里。
远处风声遥远,海潮的声音,像是从梦里而来。
梦里的声音,在叫……
“少主……少爷……阿凌……”
那个地方并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那里叫什么。
“岛上满是流苏树,就叫流苏岛吧。”
那个人站在月下连廊,望着灰白色的月光,侧首向凌诀天看来,安静的眼眸,像最纯粹的夜色里一汪清幽的湖水。
梦里的凌诀天,面容冷峻,眼神孤寒。
那个人穿着浅青色的衣服,和那些血煞宗的人一样,叫他:“少主。”
声音温和清远,像春夜花开忽然落下了雪。
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任何人,只要听过那个人的声音,闭着眼睛,即便在一群人里也会第一时间认出。
“……这叁天叁夜梦见了什么?你有心事,想说说看吗?”
梦里的凌诀天,总是冷澹,哪怕他们朝夕相处叁年:“无论你怎么做,我都不会信你。”
那个人顿了一下,依旧将药丸拿起吃下。
乌黑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像春夜的湖面,没有任何其他,连温柔也很轻。
“他们每日都会取血查验,必须有人吃药、放血,否则,会发现的。少主。”
吃药,划破手臂取血。
前世的凌诀天只是冷冷地看着,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
那个人一直是幽静的,只是安静虚弱。
让人以为,那药就只是让人虚弱。
所以凌诀天,一直……一直无动于衷。
“……是因为血煞宗的事吗?你醒着吗,凌诀天?听得到我说话吗?”
苏枕月叹息。
凌诀天回头看他一眼,声音冰冷:“十二次。”
苏枕月微怔:“我知道。”
凌诀天已经见过了十二次血煞宗试药的场景,看过十二次堆叠的尸山,惨叫挣扎的试药人……亲手毁灭过那样的人间炼狱十二次。
苏枕月一直知道,每剿灭一处血煞宗的分舵,那段时间凌诀天都会严重失眠。
看过多少医师,开过多少药都没有用,即便睡着,他也很快就会醒来。
直到找到血煞宗新的消息。
他只是不知道,区区一个血煞宗,有什么本事影响凌诀天至此?
苏枕月:“无论是怎样的噩梦,你都已经摧毁了它们,噩梦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已经醒了,你也是。你救了很多人……”
潮水拍打山石,海风从很远的地方来。
白色的浪潮泡沫像无边无际的流苏树,风中摇曳,交织成片、成海。
像四月之雪。
像白骨累累。
已经醒了吗?并没有。
那张苍白温柔的脸,那双乌黑安静的眼睛,在每一个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梦里,出现又消失。
在丢弃腐烂的尸堆里;
在昏暗牢笼的阴影罅隙里;
在剧痛里挣扎然后悄无声息死去的人群里;
……
只有今夜不同。
犹如四月之雪的流苏树影斑驳,鸦青色的身影远远走过,像从阳光的碎片里来。
隔着流苏树影。
凌诀天提剑站在血煞宗教衆的尸体里,一动不动,望着那道身影。
直到那鸦青色的身影远去,浮光里消失。
然后,醒来。
“没有。”凌诀天神色冰冷漠然,“这次,不是噩梦。”
苏枕月看着他眉峰冰雪冷峻,眉睫压低的阴翳,投影在凌厉失神的瞳眸,和被冷汗浸湿的鬓角:“不是吗?”
这次的梦里,那个人活着,当然不是。
就只是,他看着那个人,却,叫不出名字。
梦里,那个人的名字……被凌诀天遗忘了。
…
苏枕月:“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凌诀天望着远处黑暗的天际:“我做了一个选择,误判了一件事,以为很快就能补救。”
前世,凌诀天在流苏岛的第叁年,才见到那种药,是专门针对他的。
凌诀天从未想过,这一世,血煞宗的人明明没有抓住他,那种药竟然也会出现。
而且,早就存在了。
凌诀天就让温泅雪,在那种地方,独自待了……两年。
凌诀天当然不会忘记温泅雪,他只是,将温泅雪遗落在了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