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两年前遇到你,你可以为老夫弟子,可惜了,你跟我都可惜了。”
彼时,药老再叁感叹,比起为温泅雪可惜,更像是为他自己悲痛。
就像是看到好端端一株绝世的灵药,尚未长成等他采摘入药,就莫名折了。
他走之前赠送了温泅雪好几本医书,温泅雪后来在青檀小楼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养成了看医书种药草的习惯。
这一世,温泅雪也没想到会在问道书院遇到他。
真的做了他的弟子。
…
下午,为苏枕月配药浴,药老也理直气壮地让温泅雪来,自己全程旁观。
这个部分比上午的针灸诊疗简单。
每个疗程的方子是固定的,难的只是记住不同的时间搭配不同手法炮制的灵药,以不同的咒术激发药性,注入浴池内。
说起来好像很複杂,但任何人只要熟能生巧,都可以做到。
“你看着他,没事别喊我。除非忽然厥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一般出现任何反应都没事。包括吐血,包括忽冷忽热,包括一切。”
“哦对了,之后两天也都由你做,不用等我。我有事不在。”
药老看着温泅雪做了一遍,赞许点头,又严肃着脸重複了一遍容易出错的地方,之后,就干脆做甩手掌柜走人了。
不仅如此,还直接宣告接下来两天都不出现。
对此,被治疗的苏枕月没有反应。
温泅雪自然也不会有。
……
浴池是特制的,以一种特别的矿石打造而成。
苏枕月坐在浴池里,里面并没有水,所有的药材在经过处理后,配合咒术释放药灵,这些药灵呈现为透明、澹绿的水雾,萦绕浴池之中。
如梦似幻,恍如仙境。
苏枕月闭着眼睛,打坐冥想,让神魂吸收药性。
他本就生得温雅清隽,不笑的时候,矜冷庄重的气质便更明显了。
如同仙人。
温泅雪在岸上,倚树垂眸看书。
大家都知道苏枕月每日下午都要药浴,药庐这里没有过来,远处零星一点人声,显得这片天地尤为安静。
风吹过的声音都细细可闻。
温泅雪身旁的是一棵玉兰树。
这几日别处的玉兰花都谢了,这棵不知道是不是药庐浴池这边的灵气尤为浓郁,居然还开着花。
但也稀疏不多,倒是叶子格外葱茏。
零星的玉兰花在午后的春光之下,开得星白灿然。
苏枕月睁开眼,静静地看着。
树下的人穿着天水碧色的衣服,墨发被玉簪挽起,眉眼神情静谧宁静。
像一尊玉人。
并不知道,纵使周围没有灵气缭绕,他在别人眼里,也是仙人。
…
一整个下午,他们都没有说话。
温泅雪偶尔抬眼看一眼浴池里的苏枕月,确定他是否无恙。
有时候遇到苏枕月睁开眼睛。
目光相触,又分开。
微风轻抚,那零星的几朵玉兰花也瓣瓣飘零。
落在苏枕月的浴池里。
落在在温泅雪的脚下。
草地上铺着玉兰花的花瓣,那样皎白无瑕的颜色,落地不久就露出浅褐色的伤痕来,尚未枯萎就已经被侵染。
是月光一样只能开在高高的枝头的花。
……
……
跟苏枕月稍微接触几次,很难对他没有好感。
这个人总是带笑,说话机敏风趣,极为注重分寸和礼节。
无论是施针还是泡药浴,都要露出上身,察觉到温泅雪敛眸顿了顿后,他第一时间就披上了浴袍。
之后,纵使被药师嗤笑是穷讲究,他也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并不在意药老的挖苦讽刺,也没有解释过一次。
每一次,温泅雪或是旁人,为他做了什么,他都会微笑道谢。
并不特别客气,也并非随口一说,礼貌而真诚。
只是接触一两天,温泅雪就有些理解,为什么前世凌诀天会喜欢苏枕月了。
理解,为什么前世凌诀天身边所有的朋友都希望苏枕月和凌诀天在一起。
苏枕月的确有着,让人难以讨厌的人格魅力。
他甚至,话不多。
温泅雪本以为,像他这样人缘好的人,长袖善舞,会很喜欢说话。
但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却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一下就是半天。
下学了,温泅雪离开药堂,和来接他的君罔极一起回家的时候,苏枕月都在下棋。
药庐的弟子离开前跟他打招呼,他温雅含笑回礼,之后便安静继续棋局。
斜阳照在他玉兰一样的白衣上,影子拉长,那道身影让人想到……孤独。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又好像只是习惯如此。
温泅雪想起,苏枕月在这里治病,凌诀天为什么不来看他、陪着他?
前世,明明是那样喜欢的人。
…
苏枕月抬头,望着温泅雪远去的背影,宽大的衣袖随手一挥,将棋盘收起。
手中合拢的玉扇点唇,他忽然笑了一下,狐狸一样的眼眸微弯,慧黠又神秘。
“既然来了,怎么不现身?是在躲谁呢?总不会是……躲我吧?”
第26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26
义诊事件之后,
凌诀天消失了一天没有出现。
温泅雪本以为他走了。
毕竟,前世的凌诀天就挺忙的,忙着和一个比一个强大的对手比斗,
忙着参加各种层次的比武大会,
忙着去各种秘境夺宝,忙着出现在各种拍卖会,
遇到各种朋友和仇敌。
还有,忙着为凌家複仇,
也忙着最重要的,为灭世预言做準备。
然而,仅仅只是一天而已,
温泅雪又看到了凌诀天。
…
药堂的书阁以阑干、屏风分为一个个雅室。
内外通透,隐约可见。
药堂的弟子每日上午都会在这里温读一个时辰的书,
如有疑难不解,
便可出去寻夫子或同门讨教。
温泅雪在雅室内。
凌诀天坐在外间,
面前摆着一本书,
却没有翻开一页。
两个人交错两排,一左后,
一右中,期间空着数米,
背向而坐。
如果不留意,
甚至可能发现不了彼此。
…
中午,
食堂。
问道书院依山而建,药堂的地势偏高。
药堂的食堂得穿过二楼的廊桥,走到半山,
一座叁面镂空的平台,
可凭栏望见远处江水和山崖。
山花次第渐开,
风景倒是好看。
温泅雪独自坐在左边靠近栏杆的地方,那个位置望去,能看到山下掩映在树木之中的一角藏书阁。
在温泅雪斜后方,相隔两排座位的地方,凌诀天坐在那里。
同样,背向而坐。
…
下午,药庐。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温泅雪一抬头,就总能看到凌诀天在不远处。
凌诀天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他明明冷若冰川,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的朋友却竟然很多。
许多人信任他,愿意与之交托生死。
温泅雪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是,现在见识到了,不到一天时间凌诀天就已经在整个药堂出入自由。
无论他出现在哪里,周遭的人都好像觉得再合理不过了。
许多人与他打招呼,他并不热情,一如既往的冷澹,但哪怕只得到一个眼神,对方也颇为荣幸。
好像入学考核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即便凌诀天出现在温泅雪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所有人也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再没有一个人提,杀人强取豪夺道侣的传闻。
虽然出现,但这一整天,凌诀天都没有跟温泅雪说过话。
甚至没有看温泅雪。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隔着许多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凌诀天连侧身都很少,几乎都是在背对着温泅雪。
就像是刻意避嫌。
不管凌诀天出现在哪里,每次看去凌诀天身边都有其他人,与之交谈甚欢,好像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与温泅雪毫无关系。
只有两个地方,温泅雪没有看到过凌诀天。
一处是,每天上午他为苏枕月诊疗的那方药室。
一处是,每天下午苏枕月药浴的药庐附近。
凌诀天是苏枕月的道侣,按理来说,这两处才是他最该出现,也最合情合理出现的地方。
在离太阳落山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
温泅雪走出药庐,并不需要特意找寻,轻而易举就看到不远处的凌诀天。
好像世界上有很多个凌诀天,就像有很多树一样理所当然,所以才无论在哪里,都可以遇到。
温泅雪走过去的时候。
凌诀天正在和药堂的一个弟子说话。
準确地说,是对方滔滔不绝在说,凌诀天在听。
那个人笑容满面,眼神满满都是敬佩、崇拜,一口一个凌兄,好像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温泅雪走近听见只言片语,似乎是凌诀天解开了那人一个修行上的瓶颈,令他甚是感激。
凌诀天,天纵奇才,仙盟书院叁位传奇圣者坐镇,每一个都抢着收他为徒,旁人想要一个都难得,他一个人却集齐了叁个。
涵盖阵法、咒术、剑道,前世连药老也是看在凌诀天的面子上才去仙盟书院坐镇的。
更何况,前世最后,凌诀天已经是仙盟至尊,离成神只有半步之遥,指点一个药堂的弟子,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如此,自然能在一天不到的时间折服整个药堂的人。
看到温泅雪走近,那位同门顿时忘了自己口中的话说到了哪里,生生停在那里,只顾睁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只有凌诀天始终背对着温泅雪,既没有催促对方继续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好像根本不知道、不关心这个人到底看到了什么,才这幅样子愣在这里。
温泅雪也没有说话。
叁个人,片刻静默。
凌诀天对面前的药堂弟子点了点头,声音清冷:“道友可否暂且避让一二,稍候我去寻你。”
“啊啊,好说好说。”那个药堂弟子反应过来,顿时一边回头一边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