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罔极走到了天潭中心,向四面八方看去。
终于发现了一个,此前他没有在意的事实——
无论是哪条时间之河,都只有一百年。
没有更前的了。
这代表什么?
君罔极不知道,他只是怀疑,他从白色时间之河出来的地方,是否还是他进去前的。
验证这一点,并不複杂。
君罔极看了一眼魔枭。
雪白的魔枭圆熘熘的眼睛瞬间变了,变成浅灰色,狭长澹漠。
又一瞬间恢複正常。
“去吧。”
君罔极催动自己的血液,将它们凝成细线,缠在魔枭的脚上。
魔枭咕咕叫了一声,拍打翅膀向着白色的时间之河再次飞去。
君罔极面无表情,静静地观察着天潭。
他看到,在魔枭进入白色的时之河后,天潭里一百年前的时间忽然凝固了。
他和魔枭共享视线,再一次看了一遍白色时间之河发生的事情。
直到魔枭到达白色时之河的尽头。
君罔极一瞬不瞬看着,魔枭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天潭边缘。
与此同时,他明明感知到极其漫长跨越一百年时长的血线,在魔枭出现视线的瞬间,忽然缩短了。
在魔枭和他之间的血线,只有数百米而已。
这一次,君罔极明白了这一路看到的画面说了什么秘密——
一百年前墟海仙姥预言世界毁灭。
七十年后,一群人打开了神墓山。
又叁十年后,君罔极和凌诀天在神墓山时间之墟内决战,决定由谁成为救世神明。
白色的时之河里,凌诀天赢了,君罔极死了。
凌诀天和苏枕月约定来生。
世界突然毁灭了,毫无预兆,一片漆黑,灰飞烟灭。
这个世界里,没有温泅雪。
黑色的时之河里,凌诀天赢了,君罔极没有死。
君罔极为了延长时间,寻找灭世的原因,引动神魔之心自爆,炸开了时间之墟,开啓了浮梦之世。
这个世界里,有温泅雪。
君罔极明白了:“存在两个世界。世界是循环的。”
世界会毁灭,很简单——因为,这个世界的时间停止在了神战结束的那一天。
当世界毁灭了,一切就会回到一百年前。
重新来过。
第58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58
不谛僧终于知道,
为什么时间之墟的尽头,只有凌诀天和君罔极才能到达。
要逆着已经消逝的时间走一百年而不迷失在浩瀚的时间星河里,
对人而言太难了。
当不谛僧走完他自己的一生,再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感到冰冷的死亡攀爬在他的脚上,一点一点往上。
他的灵魂不断在被时间消融,变得透明。
他好像真的在变成一个鬼。
不谛僧对此并不意外,因为,
他正在前往自己不曾存在的时间,凡人试图窥探天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枕月同样感觉到了时间的恐怖和浩淼,
但,因为他得到了神明道侣的身份加持,
这些对他的影响远没有对不谛僧的大。
苏枕月对不谛僧的感情很複杂,
不谛僧做了很多恶事,
覆灭整个凌家,
操纵血煞宗试药害死了无数人,
连苏问夏也没有例外,甚至苏枕月也死在他手里一次。
可是,不谛僧所做的一切又都是为了修真界得以存续,他在用自己的方法救世,无论他的方法有多么偏激、错误。
“如果他要死,
也应该死在看到真相之后。”
凌诀天听到苏枕月的话,
冷冷看了一眼身影已经变得极其沉重透明的不谛僧。
他拿出那颗神魔之心的碎石,
并没有要交还给不谛僧的意思。
只是用石头的棱角划伤他自己的手指,
弹出一滴血珠。
这颗血珠点在不谛僧的眉心,
立刻让他的神魂凝固。
“多谢。”不谛僧双手合十。
凌诀天说:“加快速度。”
他对这条时间之河过往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感兴趣,
没有看一眼的意思。
有凌诀天的庇护,所有人抵挡了时间的侵蚀,全速前行。
……
凌诀天、苏枕月、不谛僧。
他们站在黑色时之河的边缘,错愕地望着眼前那片天潭倒影的一切,一动不动。
不仅是他们。
天潭倒影中的一百年前的人同样如此——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不动,好像时间停在了某个瞬间,世界被封印了。
这条时之河,只到百年之前?
他们之前看到的画面都是出现又消失沉底,从未见过静止的时间碎片。
为什么只有一百年前的时间是静止不动的?
苏枕月看到了白色的时之河:“看那里。”
叁个人没有多说,毫不犹豫往白色时之河而去。
和君罔极一样,凌诀天同样惊愕于,这条时之河是从百年前通向未来。
以及,更叫他难以置信的,这条时之河里看不到温泅雪,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凌诀天”仍旧在流苏岛遇到了少年道侣,“凌诀天”仍旧在神墓山和苏枕月约定来生,“凌诀天”仍旧为了救苏枕月解除了道侣契约。
只是,全程似乎都只有“凌诀天”一个人的自说自话,那个道侣的身影被彻彻底底抹去了。
就好像,那个道侣并不是温泅雪。
那个“凌诀天”,也不是他自己。
凌诀天希望是这样。
因为那个“凌诀天”,好像并不爱他的道侣。
凌诀天虽然看似做了差不多的事,可是他那样爱温泅雪。
…
不谛僧惊愕地看到,这条时之河里,世界在凌诀天解除道侣关系后,灰飞烟灭。
“不!”
一道白光闪过。
不谛僧看到,他们仍旧站在时之河的尽头,眼前是天潭倒影中的一百年前的世界。
看到,脚下倒影的一百年后修真界灰飞烟灭的下一瞬。
在白光席卷过后。
被封印了时间的,一百年前的人,纷纷活了。
他们好像一无所知自己的世界曾经一度时间停滞,自然地生活着。
尽管早有过猜测,但那仅仅只是猜测,当真相摆在面前,苏枕月还是无法抑制感到悚然:“世界毁灭过无数次,竟然是真的!”
可笑他当初机关算尽和凌诀天要来生,但这个世界竟然没有来生。
不谛僧无法置信:“不可能,真相不可能就只是这样!”
他穷尽一切才终于来到时间之墟的尽头。
可是,却仍旧不知道世界为什么会毁灭,只是看到,世界真的毁灭了。
世界真的会毁灭。
不谛僧:“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苏枕月看向失神的不谛僧,因为有不谛僧之前的话,他现在还能保持冷静:“只是那个世界毁灭了,陷入了不断循环重複,但我们的世界还没有。或许,时间之墟的真相就是,让我们找出那个世界毁灭的原因,这样就可以避免我们的世界重蹈覆辙。”
不谛僧:“毁灭的原因?我看不出来,只看到最终结局的时候,白色时之河里君罔极死了。我们的时之河里,君罔极没有死,开啓了浮梦之世。难道,避免世界劫灭的方式就是在世界毁灭出现循环之前,不断开啓浮梦之世?”
他看向一旁不做声的凌诀天。
凌诀天毁灭了浮梦之世,所有人才被迫醒来,再次回到神战前一天。
如果他们因此无法再次开啓浮梦之世,说凌诀天是灭世之劫本身,似乎也说得过去。
难道墟海的预言就是想说明这个?
“噗。哈哈哈哈……”
凌诀天低头看着眼前的天潭,在长久的静默后,忽然笑出声。
不谛僧和苏枕月皱眉愕然望去。
凌诀天的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不对,不是冷笑,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其他,就只是愉快的畅快的快活的笑声。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解法。
好像修行中突破了滞碍许久的瓶颈。
好像终于念头通达。
这的确是无上愉悦的笑声。
因为凌诀天是真的,很高兴,他太高兴了,从未有过的高兴。
一个一直冷若冰川,不苟言笑的人,突然这样笑起来,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让所有人背生寒气。
苏枕月眉宇微蹙,手中玉拂尘紧握,口中却和以往一样从容问道:“凌兄笑什么?”
凌诀天笑得太开心了,以至于他不得不手指捂着脸,肩膀却一直微微抖动。
笑声戛然而止。
冰冷傲慢地:“因为我明白了啊。”
他随手拂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清冷声音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晦暗:“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是灭世之劫,明明我花了一生来守护修真界。”
即便在浮梦之世里,他杀了仙盟那些人,也没有动过要灭世的念头。
毫无道理,太过疯魔了,以至于连凌诀天自己都不理解,都无法想象,自己到底有什么理由要灭世?
他杀他们也只是因为,浮梦之世是假的,他是在唤醒所有人。
但他现在知道,知道自己会灭世的理由了。
凌诀天笑着望着苏枕月和不谛僧:“因为,当世界毁灭了,一切就会回到一百年前。”
不谛僧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的,显而易见的事实吗?有什么好开心的?
只有苏枕月,神情悚然,像是看见了极其可怕的怪物,望着眼前的凌诀天。
凌诀天笑容愉悦,迫不及待地说:“当然有啊,如果时间回到一百年前,灭世预言会出。苏、凌两家会一起打开神墓山,我会降生在凌家。九岁的时候,凌家会灭门。我会在十六岁,被血煞宗带去流苏岛。我就可以,可以再一次遇到我的阿雪啊!”
不谛僧:“!”
苏枕月:“……”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凌诀天彻底疯狂了。
凌诀天实在太开心了,直勾勾地望着苏枕月:“浮梦之世的时候,你就告诉过我,如果君罔极死了,阿雪或许就会爱上我了。可是很遗憾,虽然我毁了浮梦之世,阿雪却还对那个人有记忆。而且,阿雪很生气,竟然说他没有爱过我。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就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如果阿雪,没有任何记忆就好了。”
不仅如此,当凌诀天意识到,如果浮梦之世里的他没有记忆,如果是十六岁的凌诀天遇到的温泅雪,或许能比自己做得更好一些。
朦朦胧胧的,他就産生过一个念头。
——如果重来一遍呢?
回到他们所有人都还未曾相遇的时候。
当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只是一个念头罢了。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了哈哈哈哈,原来真的可以一切重新来过的!只要毁灭了世界就好。”
凌诀天怎能不开心?
世界重複着,毁灭,轮回。
生生不息。
那么,他就可以再一次和温泅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