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墟因为他们的厮杀开始震荡,无数的时间碎片被剿杀。
上一秒在七十年前的浮梦州,下一秒在九十年后的京都。
身边的风景,眨眼之间换个叁个季度。
君罔极的眼神坚如礁石:“只要世界继续存在,他会有来生。来生他会重新开始,遇到正常的人,有亲人、朋友,有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任何人摧毁他的未来,我都不允许。”
凌诀天脸上带着血污,怔然放空了一瞬,眼神决绝疯狂:“我不允许,阿雪的未来怎么可以没有我。他是我的!只要你死了,他永远是我的!”
君罔极:“那你就死!”
黑色的湮灭魔刀在凌诀天的身上制造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喷洒出一道弧线,映照出黄昏昼的颜色。
凌诀天下一瞬不管不顾催动剑诀,万千剑影向君罔极而去,穿过那道黑色的身影。
“你也死吧!”
然而,凌诀天错愕地发现,不管多少道剑穿过君罔极,君罔极看上去都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连身影也没有迟滞半分,刀势反而越来越迅疾斩截。
只有滴落的血证明,他也受了伤。
凌诀天明白了,也更不明白了:“你想跟我同归于尽?”
君罔极神情澹漠,浅灰色的眼眸毫不动摇的锐利寂静:“阻止这个世界毁灭办法,只要将不属于人间的存在,赶回他们的来处就好。”
凌诀天微微失神:“让从神墓中来的东西,回去神墓之中去吗?不!”
下一秒,他露出癫狂孤绝的神情:“别忘了,你自己也跟我一样!”
君罔极面无表情:“我知道。你先去,我自己会来。”
要阻止这个世界毁灭,需要将神明之子和邪神之子彻底镇压在神墓之下。
凌诀天和君罔极,都得死。
没关系的,失去了饲养者的勐兽,本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
黑色无光的魔刀,斩开通向神墓之底的时间裂缝,压着凌诀天的剑,斩断他的剑,将他整个人逼进、坠落比深渊更深暗漆黑不见底的神明埋骨之地。
时间之河中出现一个庞大的深渊,过去的未来的,无数时间向深渊流淌而去。
封死了凌诀天上来的路径。
等到这一百年的时间全部封灌进去,填满这个深渊,任何进去的人都别想再上来。
君罔极拄着刀,面无表情看着这道时间之河的瀑布深渊。
哒哒哒。
死灵之鹿的声音。
君罔极回头,鹿背上没有温泅雪。
……
那一天,全修真界的人都在神墓山下,等待那场神战的结果。
一道几乎斩落烈阳和时间的白光之后。
当所有人重新睁开眼睛,他们惊愕地发现,神墓山坍塌了!
一座深不见底,取代整个神墓山的天坑坐落在那里。
像是一道隔绝修真界和地狱的无边无际的深渊天堑。
在深渊的旁边,残存的平整的岩石上。
苏枕月脱下外衣,将奄奄一息的温泅雪放在他的衣服上,让他靠在那里。
“你再等等,他应该会来见你。”
苏枕月第一次感到死亡的悲伤。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九岁那年凌家那场覆灭,祖父对他揭露的修真界尔虞我诈、欲壑难填的冷酷黑暗,让他过早习惯了生死。
后来任何人死去,即便是苏问夏,他也只是觉得黯然。
连他自己的死亡,他也能面不改色去计算得失。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残酷,就像是世界再也看不到浮梦花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艰难的选择。
去帮凌诀天灭世,让一切重啓重新来过。
还是,带温泅雪离开战场,放任凌诀天被君罔极封印,目睹温泅雪油尽灯枯死去。
他以为自己会选择前者。
苏枕月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那样堂而皇之地利用算计着自己的付出和所得,算计自己在凌诀天心中的地位。
明明最初是因为,凌诀天对那个传说中的凡人道侣,恩义报偿,才决定与凌诀天为友,付出赤诚,来换取凌诀天对苏家过错的谅解。
却在最后,因为嫉妒、占有、傲慢和控制欲,摧毁了凌诀天对那个凡人道侣的道义。
他想要得到世界最美好的一切,却和凌诀天一样,直至摧毁,不信它们当真美好。
君罔极从人群让开的道路而来。
魔枭咕咕叫着,给他引路。
君罔极半跪在地上,握着温泅雪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想要暖热。
那本谁也看不见的书,发出沙沙的写字声:【道别的时候来了。】
温泅雪睁开眼,望着浑身狼借,但十二分英俊的他的猫猫花。
“你拯救世界了吗?”
君罔极的声音,低低的沙哑,像是被淋湿的猫:“嗯。”
“别怕。”他很轻地抚摸温泅雪的头发,“你会有很好的来生。”
温泅雪眸光安静清澈:“为了我的来生吗?我的来生里,有你吗?”
君罔极抿唇,他不骗温泅雪:“我会在神墓里,你经过的时候,我会听到你的声音。不会认错的。”
温泅雪眼里的清泉,像春天最温柔的湖水,坠在眼底,却一滴未落。
君罔极俯身,很轻地吻在他的脸上,泪水会经过的地方。
“只要亲过了这里,就不会哭了。”
他这一次,不能问温泅雪,今天开不开心。
他知道,温泅雪不会开心。
君罔极站起来,温泅雪没有教过他告别的话,他们从未告别过。
但是,他得在温泅雪死前将自己封印回神墓里。
这样,才能真正阻止这个世界毁灭。
温泅雪才会在死后,拥有来生。
因为不知道怎样告别。
君罔极想起了云麓镇的时候。
他看着温泅雪,轻轻地说:“,明天见,温泅雪。”
温泅雪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君罔极转身,向深渊天堑走去,没有回头。
温泅雪没有哭。
君罔极其实并不知道,温泅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他不知道,无论世界如何,循环还是继续,都不会有温泅雪了。
温泅雪来这个注定要毁灭的世界,就只是想要谈甜甜的恋爱。
最初的时候,农夫的花田里种什么样的花,是无所谓的。
因为前一株花去了别人的花田,于是,便随手换了离他最近的,那只和他一样困在陷阱里的猫猫花。
他并不在意,勐兽是不可以种在花田里的,猫猫也不能开花。
但他想种就种了。
他虽然看了很多理论的书,但并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他恋爱的方式,一直是拙劣的。
从来都是一种模式不断重複着:僞装弱小,假装被救,毫无保留对那个人好。
温泅雪其实并不会哭,他只在君罔极面前,想要对方爱他的时候,含着眼泪,僞装温顺。
常常演技拙劣,连害怕惶恐也不会。
但,君罔极每次都相信。
那本书摊开在那里:【这个世界不会毁灭了,他的确拯救了世界。君罔极自我封印,温泅雪可以死了。我们走吧。】
温泅雪静静地望着君罔极消失的地方。
那里还能听到,凌诀天在神墓之中发狂的声音,在叫温泅雪的名字。
“我会回来的,他是我的!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但,君罔极为什么安安静静的?
【正在脱离世界,10、9、8……】
温泅雪轻声自语:“如果你想要真正学会人类的爱,不能仅仅只是模彷,只看人类的错误,应该纠正指引错误,走向正确。真正的宽恕他们的浅薄自私,治愈他们的孤独。”
这是他读过的书,却一直无法理解。
温泅雪:“暂时不脱离。”
【……】
温泅雪:“我想试试,纠正指引,宽恕治愈。”
书本沉默着,展开了一条长长的绘卷,上面是流动的时间,数条缩略的完整的更加複杂时间之河。
第60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60《完》
神墓山之巅。
一道白光闪过。
苏枕月被君罔极的湮灭魔刀斩杀。
凌诀天抱着濒死的苏枕月,
刚刚许下来生之约。
君罔极被凌诀天的长剑钉穿了神魔之心。
人群悲愤地看着眼前的生离死别,带着劫后馀生。
忽然之间,他们都有些迷惑不解。
在他们的记忆里,
神墓山不是已经坍塌了吗?
凌诀天和君罔极不是已经同归于尽,
一起封印在神墓之下了吗?
不谛僧也诧异,
自己不是已经困在时间之河里,迷失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都是幻觉吗?”
凌诀天怔然看着怀里的苏枕月,第一次不知所措。
他不是应该在神墓之下?
一切都从未发生吗?还是,
时间回到了第一次神战结束的时候?
直到他们所有人,下意识看向神墓山巅。
淨若琉璃的湛蓝天穹之下,
雪山和烈阳之间,站在山巅的鸦青色身影。
风雪猎猎,吹拂他的发丝和衣衫,
他整个人却仍是幽静的。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
那像是神墓山千年万岁生出的仙灵幻影。
那道幻影站在那里,张开的手指长出一枝白色的雪蔷薇,
蔷薇且开且散落。
落到死去的苏枕月身边,那道几乎将他噼碎成两半的伤势,和贯穿他脏腑的魔刀一起消失不见。
苏枕月轻咳一声,睁开了眼。
落到凌诀天身上,他体内的神骨、神格,
消失不见了。
凌诀天感觉到,
随着神格、神骨,
一起消失不见的,
还有他和温泅雪之间的联系。
漫天的雪蔷薇,
散落在天地之间,席卷向整个世界。
像是一场秋日里,开错了季节的浮梦之花。
整个世界所有的人,在这场浮梦花海里,深陷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
……
一艘孤船漂浮在魔界修罗海上。
梦里的时间,是凌诀天和那个人刚离开流苏岛的时候。
水是暗蓝色的,四周也是雾蒙蒙的蓝,不辨方向,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去向哪里。
那个人一直昏睡不醒,开始长时间虚弱,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