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主将幸存的人聚集起来,沉着冷静,让大家不要怕,说山神会庇佑大家。
他们看到了温泅雪,不知道为什么,寂静了很久,开始朝着他、朝着大山,喃喃有词地祝祷祭拜。
温泅雪没什么表情:“我不是山神,也不是神使。”
老教主说:“不用在意,大家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只能向虚无缥缈的存在祈求。”
无能为力吗?
温泅雪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寨子。
第二天早上,他浑身是血站在寨门外,对打开门的老教主说:“以后不用祈求了。”
寨门外,幸存的山匪拉着板车,浑身发抖站在那里。
板车上放着,前日来寨子里烧杀抢夺的山匪们的脑袋。
“给你。”温泅雪从山匪那里,搜集到可用的武功秘籍,他改了改,“这是,不会无能为力的办法。”
“不要跪我,我不喜欢。”他路过弯腰屈膝的老教主,没什么表情地说。
清扫干淨的匪寨成了大家新的寨子和家园。
练了秘籍上的武功,在老教主草药的加持下,所有人都日渐身强体健。
武功高了就想试试手,陆陆续续地,那一代的山贼麻匪都没有了。
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音教这个名字流传了出去。
明明所有人都只是想站着,自由地生活着,不被任何人欺负,也不欺负任何人,但在外界传闻里,却叫天音教是魔教。
因为传闻他们信奉邪神,天音教出来的人,不管是做哪一门生意的,每日必要早中晚叁次祈祝祷告,神神秘秘,阴森危险。
一脸严肃,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施咒害人。
叫人敬而远之。
温泅雪不在意天音教的事情,没什么大事的话,整个寨子里的人也不会惊扰他。
日子就这样过去。
有一天下雨了,他有点困,对老教主说他要睡一觉。
梦里好像也在持续不断地下雨,当雨停了,温泅雪再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原本还只是十四岁少女的老教主,变成了四十多岁的成熟女人。
她才四十多岁,但她头发已经白了,脸上生着皱纹。
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教主。
她身边带着一个十岁的少年,眼睛像个小狼崽子一样,清亮锐利又茫然好奇地看着自己。
“乖,昊天你先出去。阿娘要跟雪衣长老说几句话。”
温泅雪那一觉睡了叁十年。
除了他自己没有变,所有事情都变了。
天音教一开始只是大山里,后来是一省一州,再后来是整个中原武林都知道了。
管他们叫魔教。
温泅雪看着老教主,他记不住对方的名字——老教主这个称呼是后来天音教的人提起她的时候,都这么叫,以区别于少教主,温泅雪现在回想起来,就也这么指代她了。
毕竟,再早熟沉稳的少女,最开始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半点也不老的。
醒来后的温泅雪,对老教主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儿子不像你。”
第二句是:“你要死了。”
故事很老套,蛮荒之地的魔教教主救了一个中原来的风度翩翩的侠客。
相爱,结合,生子。
但对方有一天恢複了记忆,想起自己在遥远的中原有家有室。
于是,不告而别。
再次出现的时候,男人设计了一个圈套,带着中原武林伏击了她。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失忆期间和魔教教主的事,阴差阳错被他的妻子知道了,一气之下哭着告诉给了娘家。
娘家是武林望族,正苦于不知道如何压制风头日盛的天音教在中原的扩张。
有人拿大义迫使他出来割席,除非他以实际行动和魔教划清界限,否则就视他为魔教馀孽。
威逼利诱之下,他答应了。
魔教死了很多人,许多虽然是教衆,但只是普通百姓的人,也不得不从中原溃逃。
教主重伤,濒死。
温泅雪正好这时醒了。
他睡着的时候,天音教的总教还在大山里,醒来以后,他们已经在屿山之上建造了巍峨的殿宇。
总教建造在屿山之上,因为温泅雪从前醒着无事的时候,总是站在屿山最高处,不知道在等什么,看什么。
当他睡着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醒来的时候,老教主也希望,他能待在他喜欢的地方。
“你从很久以前,就好像在等一个人。”老教主说。
温泅雪:“我不知道。”
他身上就只有那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
“你伤得很重,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温泅雪说。
那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对方教了他很多东西,虽然很多他都不懂。
现在对方要死了,温泅雪应当为她报仇。
……
中原武林在此之前没有听过雪衣长老温泅雪的名字。
当温泅雪带着教衆杀回来的时候,他成了中原武林此后十年,能止小儿夜啼的修罗魔头。
温泅雪并未做什么,他只是杀了那个男人,还有参与设伏杀击老教主和教中普通人的所有人。
温泅雪那时候穿天水清绿的衣服,头发散落不束,看上去像个俊美的少年。
天音教叁十年已经换过一茬人,很少有人知道温泅雪真正的来歷。
但他们一直知道,天音教的老教主在圣教的禁地藏着一个人。
各种各样的传言纷纷攘攘。
老教主叹口气:“教中叁十年前见过你的人还是有的。”
为了掩盖真相——毕竟,有人能叁十年毫无变化,也许以后很长时间也不会变,会在这个世间引起很大的纷争。
长生不老,是连皇帝也无法抵挡的诱惑。
老教主放任了一些夸张的流言,给温泅雪準备了一扇面具。
让他假装是他自己的后人。
虽然有温泅雪的帮助,但老教主还是挨了四年就死了。
死前,她看上去老成了几百岁。
比起初见时候的村寨巫医少女,更像个神秘的巫祝了。
“你还在等那个人吗?”
温泅雪乌黑的眼眸安静:“我不知道。”
他只是攥着脖子上那个黑色的石头,那个坠子,还是老教主帮他编织的。
以便于在他沉睡的时候,让那颗他心爱的石头一直陪在他身边。
老教主说:“这一次一定会等到的。山神的祈祷回应了我。人快死的时候,总是能感应到些特别的存在。”
温泅雪平静:“没有山神。”
老教主只是笑。
她说:“可是,天音教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啊。”
在温泅雪沉睡的时候,这叁十年来,天音教的教衆们每一天都在祈祷山神回应,实现温泅雪他自己也不记得的愿望。
虽然温泅雪说:我不是山神,也不是神使。
但他的出现,实现了她们所有人绝望之中的愿望。
作为信徒的回馈,本着最原始的人和神之间的最基本的契约——即便那并不是真正的神灵,信徒们也应当给予神灵所需的贡品,作为他慷慨垂顾的交换。
……
温泅雪从梦中醒来,他梦到了发生在过去的事,老教主弥留之际,对他说的话。
——这一次一定会等到的。
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是,睁开眼的时候,温泅雪看到,他的屋子里靠近窗户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听到温泅雪醒来了,那个人抬眼朝他看来。
眼睛是一种清澈的浅灰色,澹漠又寂静的锐利。
面无表情看着他。
虽然看上去危险,像一柄刀。
像个迷了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勐兽。
但,十二分的英俊。
是个好看的规矩的大猫。
第63章
龙傲天和挚友相爱相杀3
那么,
问题来了。
如何抓住一只危险凶勐又冷澹好看的大猫?
温泅雪撑着侧脸躺在床上没有动,静静望着对方。
声音温和:“杀我的?”
对方望着他,澹漠的眼神和脸上的寂静都纹丝不动:“不会。”
温泅雪的眸光也不动,
一点纯真的好奇:“认识我?”
对方面无表情:“我迷了路,
这是哪里?你……是谁?”
温泅雪的脸上露出一点清浅的笑,像清晨的风漫过溪水,杳无痕迹。
“这是个人人都遵守公平交易的世界,比如,
我解答你的问题,你也得解答我的问题。”
对方声音低哑,带着少年气的清冽:“你的问题是什么?”
温泅雪语气轻缓:“我的问题很麻烦又很简单。比如,我需要一个少教主。”
“少教主,是什么?”
温泅雪:“是……如果不存在,
很多人会打架吵闹的身份。你要不要留下来,
做我的少教主?这样,
你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桉。别人会骗你误导你,你可以自己去看:世界和我,是什么。”
这样说,他朝对方伸出手。
面具后的眼眸,
静静地望着对方,等待着。
那个人一动不动,浅灰色澹漠的瞳眸,像是对这个世界任何存在都毫无兴趣。
像一尊礁石做就的人形。
像一柄没有灵魂的刀。
像途径森林边缘回头望来,
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林中的勐兽。
久得,温泅雪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了。
一种像是寂寥、失落的情绪,
轻轻咬住了他的衣角,
温泅雪受伤的肺部浅浅扯动,
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在他蹙眉低头轻咳的时候。
那只勐兽无声无息来到了他的床边。
温泅雪抬眼望去。
对方垂敛着眉眼,没有直视他,但任由他打量。
像是知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危险,早已习惯该如何降低别人因他而生的恐慌。
那只握刀的手,轻轻放在温泅雪伸出的手掌上。
就像勐兽对初次见面的饲养者,盖章,结契。
温泅雪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所有的猫科动物都是这样的,如果被人盯着的话,是绝对不会动的。
只有不看它们的时候,才会无声无息地靠近,蹲踞在脚边。
握在掌心的手指,指腹干燥粗糙,生着薄茧,有很多微小的伤口。
掌心是暖的。
“我叫温泅雪,你叫什么?”
“君罔极。”
远远听到温泅雪的咳嗽声,右护法带着人赶到,在门外请示。
温泅雪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