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沉着做起来,“陛下贵为天子,生来拥有一切,自然不知道像沉某这样底层小民,试过差点饿死的滋味,试过低贱如尘埃的活着,毕生所求便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君天宸冷冷看着他,他若当真只是如此庸俗小人,倒还令人放心。
“你若能救下他的命,万人之上,许你便是。”
君天宸想,重来一世,若是能改变那些人的命运,想来也不错。
即便,他们已经不记得他了。
……
不久,宣帝偶感风寒,然病情反複。
太子孝顺,在静云观抄经祈福,偶遇一位道人。
道人随手写下一剂方子,命人抓来,当场研制叁枚药丸。
云,可愈百病,延年益寿。
太子亲自服用一颗,效果良好,特意敬献于宣帝。
宣帝命人试药,当真有奇效。
但那药丸仅剩下一颗。
宣帝服用之后,久病之体不消一时叁刻便愈,大呼神药。
然而却再没有了。
太子虽然抄录了方子,阖宫的道人却没有能练出的。
天子下令寻找那位神秘道人。
遍寻不至。
正待放弃之时,却有人认出,药方笔记乃是大名鼎鼎的长春观观主沉着。
宣帝亲自接见沉着,拉着对方的手,自恨当初未能识得先生本事。
……
当安複活灵活现、又浮夸地把坊间是怎么描述,沉着获得宣帝宠幸,入驻司天监的传奇经歷,转述给温泅雪和君罔极听的时候,温泅雪正托着下颌吃荔枝。
那时候已经立夏了。
温泅雪微微睁大眼睛,咬着荔枝看君罔极。
君罔极塞了两盘荔枝给安複,让他拿去和周知分。
安複很高兴地走了,洛阳这个时候想吃到新鲜的荔枝可不容易,殿下这里也不多,居然这么大方。
温泅雪吐了荔枝核,凑过去,低声对君罔极说:“你没什么想法吗?”
除夕梦中天眼所见,温泅雪已经告诉了君罔极。
宣帝明明怀疑太子不是他所出,居然就这么轻易接受了太子献上的道士和丹药。
君罔极没什么表情,垂眸在剥荔枝的壳,剥到剩一点,托着递到温泅雪唇边。
温泅雪望着他的眼睛,啓唇轻轻咬住荔枝,唇瓣碰到君罔极的手指。
眉睫下意识一颤,无措地望着君罔极。
君罔极的眼睛清澈澹漠,没有任何杂念。
低声:“甜吗?”
温泅雪点头,乌黑的眼眸幼圆:“嗯。”
“不用管他们。”君罔极垂眸,拿掉温泅雪掌心的核,用一旁洁白的布巾擦过他的掌心,然后随手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他说:“皇位只有一把,四个人争,可以争很久,一切才刚刚开始。你吃荔枝就好。”
第107章
万人迷龙傲天最爱谁,关原配屁事22
温泅雪躺在躺椅上,
歪着头看君罔极。
他问:“大燕的皇子规定,十五岁就要成婚的,太子的婚讯就在不久后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礼部也已经定了人选。九皇子大约也快了。殿下呢?”
君罔极眉眼沉静,
毫无私心杂念。
闻言,抬首看着温泅雪。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君罔极的眼睛又黑又大,
长大后瞳孔的颜色却澹了,总觉得偏灰色。
修长的眼眸不完全睁开,在他的身上时间总流得很慢,
和整个世界都不符的寂静。
像狂风骤雨冲击的海面,巍然不动的礁石。
君罔极目光安静望着他:“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温泅雪微怔,
想了想:“现在这样的就很好。”
他笑着说:“和殿下一起。”
“好。”君罔极说。
没有别的话了。
温泅雪望着他:“可是,
长大以后不可能一直这样的。”
君罔极没什么表情,
平静地说:“你喜欢,
就可以一直这样。”
温泅雪躺在那里,侧首,目光在他身上:“殿下不娶妻、不生子、不仕途经济吗?”
君罔极没有反应,垂眸剥着荔枝:“你不娶妻、不生子、不仕途经济吗?”
温泅雪眸光轻动:“殿下忘了,
我修道。这些于我都是都是无用的,我不会也不需要。”
君罔极平静地说:“于我也一样。”
温泅雪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一个皇子这样想,
是因为殿下的出身吗?如果殿下想要那把椅子,血统又算什么,我会帮殿下……”
君罔极静静望着手中的荔枝:“我小时候,
常常坐在高处观察这个世界,
观察来往的人。那时候我就想,
我一生也不会像他们一样。他们喜欢的,
我都不喜欢。”
温泅雪微微蹙眉:“那殿下喜欢什么?”
他望着温泅雪,
俊美的面容,像澄淨的天空,像安静不动的云,低声轻轻地说:“现在。和你一起。”
温泅雪眸光轻动:“一直一辈子吗?”
君罔极:“嗯。”
荔枝剥好了,递到温泅雪唇边。
温泅雪咬过他指尖的荔枝吃掉,鼓着脸颊,孩子气一样笑道:“修道的人很穷的,也没有权势,也没有钱。殿下和我一起,就没有荔枝吃了。”
君罔极澹澹地说:“我们可以去荔枝生长的地方。没有钱,需要多少就去赚。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什么都拥有。”
温泅雪缓缓靠在君罔极的肩上。
头顶云卷云舒。
所有人都说宣帝的几位皇子里,九皇子最是清冷澹泊,心境出尘如谪仙。
但,明明君罔极才是最为清透的那一个。
……
夏天已来,阳气上升。
君天宸却似乎并不受影响,温泅雪日日见到他出现在学堂里。
自从在除夕夜“看见”君天宸跟着太子后,温泅雪稍微有些明白,平日看不到君天宸的时候对方去了哪里。
但他还是不解。
在独处的时候,温泅雪询问他:“为什么跟着太子?你想要他的身体?”
君天宸看着温泅雪,若不是知道他毫无记忆,差一点就以为是前世的温泅雪在质问他。
“他是我……重要的人。”
温泅雪望着他,笑了一下,笑容和他在君罔极面前时候的温柔不同,和在所有人面前的幽静冷静也不同,是绚烂危险的。
“重要的人,你提醒我小心他?你果然一直是有记忆的。”
温泅雪收起那一瞬带着锋芒锐利的笑容,不再看君天宸,冷澹地说:“不过我也不在意你是不是骗我。你大概除了跟着太子,九皇子也没少跟着。是在挑选合适的身体吗?”
君天宸皱眉:“不是。”
前世,温泅雪从未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过话。
“是什么都好,离君罔极远点。”
温泅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看到自己血绘的锁魂阵还在。
并不在乎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径直走掉。
……
温泅雪没想到,之后君天宸就从学堂消失了,一直到太子大婚那一日都没有再出现过。
太子的大婚之日定在夏至之后。
在进献丹药和引荐沉着有功后,宣帝对太子的态度果然又好了不少。
夏至祭地的仪式,宣帝嫌热,也是让太子替他主持的。
天子祭天地,这样重大的仪式,足以见宣帝对太子的满意。
叁位皇子顿时都坐不住了。
洛阳城表面歌舞升平,暗里魑魅横生,蠢蠢欲动。
五月叁十日,大婚之日到来。
公卿侯爵、二品以上大员及命妇,所有人盛装出席太子妃府邸的宴会。
鸿胪寺官员引礼,司天监官员报时。
及至黄昏时候,太子亲迎太子妃入东宫。
温泅雪是婚礼的神官。
白底红衣,眉心一点朱砂,立于太子之侧。
宣帝没有皇后,新人拜天地,跪拜天子。
宣帝红光满面,果然在丹药的调理下精神似是好了不少。
礼成,宾主入席,觥筹交错。
温泅雪抬头望去,却见天空一轮圆月,一如除夕夜所见,皎洁之中掺杂着澹澹血光。
九皇子捂着左眼。
君罔极无动于衷。
所有人一无所觉,彷佛觉得这一日出现月亮是多么正常的事。
温泅雪回头看了一眼,宣帝笑容满面,对那轮血月没有任何异常。
“陛下御赐酒水,与诸位大人同喜同贺。”
太子向宣帝敬酒。
所有人共饮。
盏中的酒水倒影着红色的月光,如血。
温泅雪记得,记忆是从那一刻开始模煳。
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体验到意识漂浮在漫天,俯瞰整个洛阳城。
他是风,是月光,是灯,是黑暗,唯独不是他自己。
热闹喜庆的奏乐分明还在耳畔,但因为其他的意识在遥远之地,耳边喜庆的音乐陡然变得迷离诡异起来。
在这欢喜、诡异的音乐声音里。
无数事情在同时不同地发生。
温泅雪看见了太子,他微笑和太子妃喝合卺酒。
太子妃饮下,他却脸色微沉,倾倒一旁的盖头上。
在太子的注视下,太子妃扶着额头,太子将她抱起,放置在喜床上。
然后,他走了出来。
……
温泅雪看到了太子的伴读,小侯爷安浥青。
看到安浥青走入殿内,燃起一株香。
不久后,门打开,宣帝走了进来。
看到,安浥青恭敬行礼:“太子已经知晓他的身世。”
宣帝:“太子是何反应?”
安浥青:“太子悲痛、不信,大喊要弑宣帝冷笑了一下:“是吗?他打算怎么做?”
安浥青:“太子清醒后,又忍耐了,他觉得陛下并不知晓此事,只要他安分守己,他可以稳稳当当继位。太子并没有胆量谋反。”
宣帝澹澹道:“朕倒也不意外,仁宗当初便是这样的,瞻前顾后,妇人之仁。你做得很好,没有忘记你的主人是谁,朕不会亏待你。”
他抬手,放在安浥青的肩上,手指暧昧地往下。
不知为何,喉结滚动,有些燥热。
安浥青跪下,恭敬行礼道:“臣隶属殿前司,唯一的主人唯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