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伫立在门口。
昨天录音后,梁朝肃在她隔壁开了房间。下午他离开前,萧达过来隔着门板,告知梁朝肃晚上九点前一定回来。
连城便明白,梁朝肃是心知肚明她录音了,让萧达交代这一声,是告诉她,他不跑。
“我找萧达。”
梁朝肃斜瞥窗边,萧达正在沙发上分类文件,闻声回头,“您找我?”
连城绷直着背,“是。”
第400章
萧达情不自禁望向梁朝肃,四目相对,他也僵硬了,“连城小姐,早餐确实是梁先生订的,我不该骗您。”
梁朝肃转回头,外面晴天日照,窗户开着,冷风送进来松柏的苦味,他面容背光,“那你吃了吗?”
萧达忍不住侧目。
事到如今,他以为梁朝肃再开口,应是问最惊心紧要的。
报警了吗?
有没有控告他?
至今没有惊动,是否对他有犹疑,有不忍?
这三十几个小时,萧达分秒难安。
实在不成想,他竟是这么一句,如同冰岛许多次解释。
萧达至今不理解,他为何哪样牵强。
连城喉咙生堵,干巴巴,“萧达早上说是他买的,白瑛吃了。”
梁朝肃表情淡了点,沉的生硬,“你找萧达什么事?”
明明门窗开着,她立在走廊,除开冷风送过来那一阵儿清苦,她离梁朝肃足够远。
连城依旧有一种憋闷,不是以往厌恨无力,而是莫名其妙的烦躁、考问。
人永远对罪犯抱有最大怀疑,但罪犯自首,罪犯束手待擒。
连城不知道梁朝肃是什么心态,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冰岛他自辨。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娶你。
不能理解。
“个人私事。”她咬着字音,“不适合外人在场。”
梁朝肃抿唇,语气梆硬,“我是外人吗?”
萧达马上表态,面向连城特别郑重:“我跟您所有事,都不需要避讳梁先生,您请讲。”
连城瘫着脸,内心有挣扎。
气氛压抑浮沉,一点点窒息,迫的她想转身走。
可白瑛千里奔袭来齐省,下决心最后告别。且就等在小花园听好消息,更喊来姑奶奶。
她张嘴,有心提为白瑛。
可梁朝肃心思密,眼也毒。她提白瑛,跟主动在他面前过明路,有何区别。
白瑛要面子的。
“......”
恰在此时,连城手机铃声给了台阶。
她顺势接起,离开门口。
对面是男人温和的声音,“连城小姐,我是冯时恩。”
连城脚步一顿,身后响起脚步声,萧达追过来。
连城打手势,让他稍等,“你好冯先生,有事吗?”
冯时恩道歉,“很唐突冒然联系你。连城小姐还记得我提到的那名朋友吗?”
连城嗯。
冯时恩便说:“他就是香江林家的少爷林兰峰,偶然在宴会上,发现靛省顾舟山的侄女连盈盈,眉眼竟与嫁到新加坡莫家的姑姑,有几分相似。”
“碍于莫家如今内部分歧严重,不好大张旗鼓行事,便拜托我去靛省,想办法暗中做亲子鉴定。之前和你车站偶遇,便是这个原因。”
“而我见到连盈盈之后,她的眉眼与其说像林兰峰的姑姑,不如说像你。并且她很防范我,像是知道我有目的,很排斥我靠近。”
连城静默不语。
冯时恩听出她呼吸不稳,“连城小姐,我知道你相信警方结论。可毕竟相隔二十几年,证据不足,且其中不排除有绑匪故意设置误导人的陷阱。所以,我想请你最近两周内,尽量抽时间来一趟香江。”
萧达落后一步,从头到脚陷入僵硬。
第401章
挂断电话,连城回头。
萧达不远不近等着,眉眼间不自然。
她没想到冯时恩再提她身世。
萧达没有避远,连城想他大概听到了。
她没问,问起另一件,“不好意思有些冒昧,你应该能感觉到白瑛对你的心思,那你对白瑛有想法吗?”
萧达早预备她提这个,“连城小姐,抱歉。”
“不用抱歉。”连城顿了顿,“男女感情最基础讲究你情我愿,况且这是你们的私事。”
萧达放松。
连城察觉了,剩下的话也说不出了。
她自己都不喜欢受胁迫。萧达受雇梁朝肃,帮助她纯属工作,有这一层关系。
她无论如何开口,哪怕声明毫无强制。对萧达,也天然有职场层面的压力。
是一场微妙的裹挟。
连城败退。
萧达没想到她不追问了,心底一暖,“谢谢白瑛小姐青睐,我会当面妥当和她讲清楚。”
连城松口气,情不自禁笑。
这是感情理想的状态,一方点到为止地追逐。一方拒绝,也尊重他人心意。
她指路,“白瑛在楼下小花园。”
萧达怔了怔,“好的,那我现在去。”
他迈步,像忽然想起什么,抬腕看表,歉意拜托连城。
“早上何总送来很多清溪谷的文件,交代下午三点一定要让梁先生过一遍。我来不及处理,这会儿就剩几份儿,麻烦您帮我整理一下。”
他身影大步走远,电梯不等,闪进消防通道。
门板掀起一阵冷风冲过来,劈头盖脸喊他故意,他大力甩门,做贼心虚。
连城不能给白瑛好消息,又不可能把萧达抓回来,定了定神,返回病房。
门一直未关。
男人听见脚步声,从屏幕上抬眼。浓白的日光已经扑倒他床前,纤毫毕现映清他一只手。
手掌偏大,手指修长,除了疤痕鼓凸,筋骨刚劲得十分好看。
“我帮萧达整理文件。”
他指窗边,平静的有一种抽离感,“在那儿。”
连城敏感觉察不对劲,不关门,走向窗边。
“关上。”
梁朝肃目光定在屏幕,仿佛随意一句。
连城一僵,停在床尾附近望他。
梁朝肃手指敲击键盘,依旧是聚精会神,毫无刻意。
“走廊人多,吵。”
连城返回掩上门,走到窗边,萧达分类文件有堆积癖,一般受文件夹材质影响,摞起五份就有可能滑落。
他能堆到十几个,保持岌岌可危的“独立”,连城直接略过最高,翻开最低那一摞。
感受后背有一束目光,幽邃,深刻,晦暗定格在她身上。
连城转过脸。
梁朝肃不躲不避,径直望进她眼里。
“为什么不报警?”
连城,“想听谎话?”
梁朝肃沉默。他曾经很不希望,感情出自谎言,好也虚假,望不见真心,时刻不能安稳,如鲠在喉。
如今倒想自欺欺人,她别有目的也挺好,哪怕随口哄他。
“去香江吗?”
连城不算意外,“萧达告诉你了?”
屏幕的幽光,照进男人眼瞳里,光是白的,他眼睛浓黑,眼窝像刀剐出的创口。
不见血,别样有一种恐怖。
第402章
连城心脏咯噔一跳,不禁退几步想走。
她在电话里没有一口答应冯时恩。
如今看似自由,回国后做秘书,租房,在医院照顾老师,但有前提,是她遵守约定,在他身边,被他允许,受他控制。
找身世,接触莫家,对梁朝肃来讲,无疑超出掌控了。
可那份录音让她混乱,她心目中对梁朝肃的刻画,好像都不准,令他的行为充满不确定性。
连城无法确认他会做什么。
她又停住脚,索性开诚布公,不猜来猜去了,“我有意向。”
梁朝肃“啪”合上电脑,丢到一边儿。
“你信冯时恩?”
他坐在病床上,手腕埋着针头,透明的输液线距离有限,连城不惧怕,“无关信不信,只是去一趟。”
“然后呢?”
连城猛然没明白,“什么然后?”
梁朝肃语调依旧平静,平静得毫无半分波澜,僵硬的压抑感。
“如果你是跟莫家有关,你会如何做。”
连城一僵。
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室内陷入一种逐渐凝固的寂静。
梁朝肃耐心等着,越等眼底越塌陷,浓重的坠脱感,像失控,他又一动不动。
始终缄默着,沉肃地,等着她。
连城衍生出危机,惊得转身就走。
刚绕行过床位,身侧忽地扑到一阵风,梁朝肃身手不是一般迅捷,胳膊也长,拽住她胳膊一扯。
连城不受控,整个人脚离地,跌进在床被里,严丝合缝嵌进他怀中。
他手上钢针扯掉,殷红淌出一道血线,飞溅在连城脸颊领口。
在刚入春的阳光下,稠白的肤色,浓艳的红,暧昧危险的姿势,惊心动魄的地点。
连城浑身汗毛炸起来,拼尽全力,胳膊乱抡。“梁朝肃——”
他充耳不闻,宽阔精壮的脊背俯下,紧迫阴影从头到脚裹缠住她。
是吻。
称不上狂野,因为他不激烈,时常被她巴掌打断。
下一瞬,又来。
她再打断。
这一次,男人耐心全无。
连城视线中,是一双深冷眼眸,黏稠的悲哀,跌宕的消沉,有恐惧,更像要疯了。
“拒绝冯时恩。”
连城脸沉骇的厉害,压着喘息,“我拒绝你。”
她眼睛冷的刺骨,敌视和戒备同在,梁朝肃便吻她眼睛。
“我很早以前就告诉你,不要相信冯时恩。一个替人跑腿的野心私生子,他是要拉你进浑水。”
连城简直要冷笑。
浑水是真,她不傻。冯时恩是否故意,人心隔肚皮,她不武断。
可他蛮横是真,刻薄是真,不到一日,旧态又萌发了。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录音?”
梁朝肃注视她。
千遍百遍,她不信分毫。
主动提起,是为了驳斥他。
可她问,他答。
“我要你。”
连城呼吸紊乱急促,她鼻翼小痣也轻颤,睫毛颤动更大,像被标记许久的猎物,被炙热呼吸和肢体裹缠着,直到你死我亡。
梁朝肃垂眸凝视她,抬手抚摸她的脸,怜惜珍爱,又像威慑,“连城,你承认吗?我不是游戏。”
第403章
连城不出声。
梁朝肃拥紧她,她身上有清幽的香味,不如沐浴后馥郁,带着体温的暖。
从鼻腔进入胸肺,刹那的慰贴,是解药,又是毒品。
“你不固执偏见,亲见事实后,勇于正视自己,做出调整。”
梁朝肃勾起她发丝,别到耳后。素白莹润的一张脸,明眸皓齿,他眼中的情绪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