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松动的砖头，是爹还在世时，给她留下的秘密。</p>
林小芽记得，那年秋天，爹修完红薯窖，抱着她指着墙角。</p>
“芽芽，你看，这块砖是活的。”</p>
爹抽出砖头，露出一个小洞。</p>
“以后要是遇上过不去的难事，就来这里。”</p>
没想到，爹的话竟然成了真。</p>
如今，爹不在了，她也真的遇上了过不去的坎。</p>
林小芽伸出冻僵的手，摸索着砖缝，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抠。</p>
砖头和冻土黏在一起，抠了半天纹丝不动。</p>
她不管不顾，用指甲使劲地挖，很快，“啪”的一声，指甲盖翻了起来，血一下子冒出来，疼得她直抽抽。</p>
但她没停。</p>
她知道，砖头后面，是她活下去唯一的指望。</p>
“咔嚓。”</p>
一声轻响，砖头终于松动了一丝。</p>
有门儿！</p>
她眼睛一亮，更卖力地抠挖。</p>
终于，整块砖被她抽了出来。</p>
手伸进冰冷的洞里，她摸到一个更冰冷、更坚硬的铁盒子。</p>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经生了锈。</p>
她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铁皮贴着胸口，却像是揣进了一个暖炉，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p>
这是爹留给她的后路。</p>
她没急着打开，现在不是时候。</p>
当务之急，是爬出这个鬼地方！</p>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身子软得像没骨头。</p>
头顶那块沉重的石板，像一座山压着。</p>
她能推开吗？</p>
不确定，但必须试！</p>
她摸到地窖里那架半烂的木梯，忍着滑腻爬了上去，头顶很快碰到了冰冷的石板。</p>
她伸出双手，用尽力气往上推。</p>
石板一动不动。</p>
林小芽不甘心，调整姿势，把肩膀也抵了上去，用整个上半身发力。</p>
“嗬——”</p>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一股熟悉的力气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p>
这是她爹给的力气，天生的怪力。</p>
只是在叔婶家吃不饱，才饿得瘦弱不堪。如今被逼到绝路，这股力气又自己冒了出来。</p>
“嘎吱——”</p>
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竟被她硬生生顶开一道缝！</p>
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p>
她咬紧牙，继续用力。</p>
石板被一点点推开。</p>
等缝隙大到能钻出去时，她已经没了力气，胳膊软得抬不起来。</p>
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p>
外面，白茫茫一片。</p>
大雪还在下，要把整个村子埋了似的。</p>
她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活过来了！</p>
远处，她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雪夜里，看着真“暖和”。</p>
可林小芽知道，那不属于她。</p>
身体冻得哆嗦，牙齿咯咯打颤。再待下去，一样是冻死。</p>
她把铁盒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用破棉袄裹好，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没声地向自己家摸去。</p>
雪很深，一脚下去就没了小腿。</p>
她光着脚，雪地里的冰碴子混着石子，把她的脚底板扎得鲜血淋漓，可她感觉不到疼，只剩下麻木。</p>
离家越近，她越小心。</p>
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她探出小脑袋，望向亮着灯的东屋。</p>
窗户纸上，映着王翠花的身影。</p>
她正坐在炕上，就着一盘花生米，美滋滋地喝酒。那张刻薄的脸喝得红光满面，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牙。</p>
她手边，放着一沓崭新的粮票。</p>
她伸出手指，一张张地数着，嘴里念叨着：</p>
“一张，两张……十张，一张不少……嘿嘿，老张家真敞亮，过年能吃白面馍馍了。”</p>
“那死丫头，总算派上用场了。”</p>
“开春就说她病死的，谁也查不着……”</p>
得意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林小芽的耳朵。</p>
她躲在墙角，一动不动，身体却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恨的。</p>
她眼睁睁看着王翠花喝光了酒，又倒上一杯。</p>
看着她把那些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粮票，宝贝似的放进木匣子，上了锁。</p>
看着她打了个酒嗝，心满意足地躺下，很快传出了雷一样的鼾声。</p>
林小芽收回目光，靠在冰墙上，慢慢平复呼吸。</p>
她没冲进去拼命，她打不过那个女人。</p>
她也没转身就跑，这身单衣，这双光脚，不出十里地就得冻成冰坨。</p>
她需要厚衣服，需要鞋，还需要……</p>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另一头的猪圈上。</p>
那是王翠花的命根子。</p>
里面有一头准备卖钱的大肥猪，两只小的。为了养猪，王翠花把猪圈拾掇得比林小芽住的柴房还干净，铺满了厚厚的干草。</p>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疯长起来。</p>
东屋，王翠花的鼾声又响又沉。</p>
后爹林大山今晚在赤脚医生家打牌，天不亮回不来。</p>
就是现在！</p>
她不再犹豫，猫着腰溜到柴垛旁。</p>
她记得，爹以前总把打火石和火绒，藏在柴垛顶上一个掏空的木头疙瘩里防潮。</p>
她踮起脚，伸长胳膊一通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熟悉的木疙瘩。</p>
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火石、铁片和一小团干火绒。</p>
她把东西攥在手心，目光冷冷地望向猪圈。</p>
那里堆着山一样的干草，是最好的引火物。</p>
除夕夜的火，应该会很亮吧。</p>
亮到，能照亮她的逃生路。</p>
猪圈里，那头大肥猪睡得正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p>
林小芽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猪圈门口。</p>
她蹲下身，从墙根底下抽出一大把最干燥的稻草，拢成一团，然后掏出了那个藏着火石的木头疙瘩。</p>
小手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但她的动作却异常沉稳。</p>
左手火石，右手铁片。</p>
她闭上眼，回想着爹教她的样子——角度要对，速度要快。</p>
下一秒，她猛地睁眼，对着火石用力一划！</p>
“嚓——！”</p>
一道明亮的火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火绒中心。</p>
一缕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亮了起来。</p>
成了！</p>
林小芽不敢耽搁，连忙把火绒塞进稻草中心，趴在地上，凑近了用尽力气吹气。</p>
“呼……呼……”</p>
火苗闪烁几下，很快找到了燃料，“腾”地一下蹿了起来！</p>
干燥的稻草是最好的引火物，火舌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p>
猪圈里的大肥猪被惊醒，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撞着木栏。</p>
橘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p>
“着火了！林大山家着火了！”</p>
寂静的村庄，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叫喊声引爆。</p>
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睡眼惺忪的村民披着衣服就冲出了家门。</p>
“快救火啊！”</p>
“是猪圈！猪圈着了！”</p>
东屋里，王翠花的鼾声停了。</p>
她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大半夜的，吵什么吵！”</p>
可当她看见窗户纸被映得一片通红，闻到那股浓烈的烟味时，整个人从炕上弹了起来！</p>
“我的猪！我的猪啊！”</p>
王翠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鞋都顾不上穿，疯了一样冲出屋子，扑向那个已经被大火吞噬的猪圈。</p>
那可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下半年的指望！</p>
整个院子乱成一锅粥，村民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叫喊声、哭嚎声、猪的惨叫声混作一团。</p>
没人注意到，院子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趁乱动了。</p>
林小芽看都没看王翠花那张扭曲绝望的脸。</p>
她飞快地窜到柴房门口，一把扯下那件堵门缝的破狗皮褥子，披在身上。</p>
一股骚臭味传来，但她不在乎，这东西能保命！</p>
她又跑到东屋门口，把林大山不要了的破棉鞋套在脚上，虽然大得逛荡，但总比光脚强。</p>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火光冲天的院子。</p>
漫天烟火与真实的火光交织，她抱紧了怀里的铁盒子，转过身，矮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却无比坚定地冲进了院外那片茫茫的雪原。</p>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将她小小的脚印覆盖。</p>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走，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p>
狗皮褥子很重，破棉鞋不跟脚，她走得异常艰难。</p>
高烧、饥饿、寒冷，一阵阵地夺走她的力气。</p>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雪地开始天旋地转。</p>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当终于看到远处国道上隐约的轮廓时，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的雪窝里。</p>
好累，睡过去吧……</p>
就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p>
“芽芽，要活着。”</p>
对，要活着！</p>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条洗得发白的红领巾。</p>
这是爹亲手给她戴上的，是她最宝贵的东西。</p>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破开风雪，直直地照在她身上！</p>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军绿色卡车，带着沉重的轰鸣声，从国道上疾驰而来。</p>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卡车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p>
林小芽拼尽最后的力气，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抹鲜艳的红色。</p>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那抹红色，醒目得惊人。</p>
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大步向她跑来。</p>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看不清来人的样子。</p>
她只知道，自己得救了。</p>
举着红领巾的手无力地垂下，她彻底没了知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