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晏钧才每日去往保宁殿,一方面是照看萧璟,一方面是拿回一叠叠的奏疏誊本,回府之后慢慢处理。
如此忙碌,注意力都绕着政事和萧璟打转,有时候甚至到朝服换了厚薄,才察觉到季节交替。
晏钧悄然呼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他望着赵觉捧着奏本快步走来,一抬手将他拦在了外面,嘱咐道,“将这些誊本退回去吧,明日下朝后我去保宁殿,陛下若有什么不懂的,那时再问我。”
赵觉:“……啊?”
他捧着一沓子誊本,看见晏钧真的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天大的怪事,往日自家大人最看重的就是处理公务,不论有多少烦心事,只要拿上奏疏就都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怎么连奏疏都不想看了?
近卫唯一一个哄自家大人的法子也失效了,他捧着东西往回走,犹豫着再三回头,盼着晏钧回心转意。
书房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晏钧那张温润的面孔露了出来,赵觉一蹦三尺高,正要冲回去,却听他开口道,
“帮我拿壶酒来。”
赵觉脚下一滑,抬头看了看天色,险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白日饮酒,自晏钧入仕开始,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啊……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算及年龄,晏钧今年二十五岁,在朝堂中算是最年轻的那批,但要算成家立业,则这个年纪还是孤家寡人,实在是不像话,不过念及他终日忙得连看春景的时间都没有,也算是有理可循。
他没有闲暇的时候,自然也没什么娱乐,从架上拿了本闲书翻着,等灯烛淌了满身烛泪,方才合上书卷,对来剪烛花的侍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戍时了。”仆从躬身道,“大人要用晚膳吗?”
“将酒添满吧。”
晏钧没什么胃口,他将空了的酒壶推开,换了本书再看。
打定主意不问世事的人是不会在意旁人的动静的,仆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院内又是何时点起了满园灯火,他都一概不知,直到房门响起,他才起身,稍稍放松一下筋骨,走去开门。
门外暖黄色灯盏明亮,那几丛白昙悄然开了,幽香跟着夜风一同送进室内,身着斗篷的人抬手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眉目精致的脸庞。
小皇帝……是很像他那位名动天下的美人母亲的。
以至于他从父亲那里只继承了性别,连高挑身形都像极了先皇后,那双清亮眼瞳尤其夺目,好似盛着两汪烈酒,笑起来宝光璀璨,看一眼就会醉过去。
“长策哥哥,我来瞧瞧你。”
他站在夜昙香里,每一个字都是热烈的,直直扑向晏钧,“你偷偷喝酒是不是?我也要喝。”
晏钧视线下滑,萧璟的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显然是从仆从手里要来的,温过的水珠顺着瓷面蜿蜒而下,沾湿了天子的手指。
陛下是很任性的,说要出宫,就一定要出去,哪怕花上许多功夫瞒过虎贲卫,只是来见一见每日都来的中书令。
“陛下明日要早朝,不宜饮酒,也不宜私自出宫,”晏钧接过酒壶,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臣让赵觉送你回去。”
“不好,”小皇帝可怜巴巴地说,“往日又不是没来过,我想跟长策哥哥说话。”
晏钧喊,“赵觉!”
还未说出下半句话,唇上便触到了温热的肌肤,萧璟一伸手捂住晏钧的嘴,小小声央求道,“求你了长策哥哥,我就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另一只手已经环住晏钧的腰,半推半搡地推着晏钧进了屋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捂着晏钧的手恰是中午挨过打的左手,掌心微烫,还有清苦的药香,驱散了晏钧微淡的醉意,他眸色渐冷,拿下萧璟的手。
“陛下,注意分寸。”
萧璟笑容一僵,末了垂下眼,“长策哥哥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已将那个乐工处置了,今后也不再犯了。”
那模样可怜至极,可惜晏钧已然是死过一次的人。很多事若是得知了结局再推前因,就会得出迥然不同的结论。
譬如当街押送云川浓,譬如那些奏疏誊本,譬如小皇帝此刻仍避重就轻的回答。
“我并非生陛下的气,”晏钧道,“只是臣身为中书令,自行翻阅奏疏乃是逾矩之举,陛下也大了,自然该亲自批阅,若有不明之处,每日在保宁殿上问臣便是。”
“至于乐工,臣惩处他是因为此人跋扈张扬,陛下若有兴趣,不若寻几个性格稳妥的乐工留在宫中,臣不会多嘴。”
他说到一半,眼见得萧璟的泪已经含在眼眶里,却只作不见,向小皇帝一拱手,“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请陛下回宫。”
萧璟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拽住了晏钧的袖子,继而整个人扑在晏钧身上,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
“你就是生气了!”他把脸埋在晏钧身前,片刻抬起脸来,使劲望着晏钧,“你说我哪里不对,我改就是了!”
“陛下只有一件事错了,就是对我恩宠太过。”
晏钧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小皇帝揪着自己耍无赖,语声里带上一丝苦笑,“陛下,若为臣着想,不必如此。”
若……想要臣的命,也不必如此。
你是天下之主,什么东西都只需要勾勾手指,便有人送到你身边,前世,你不是连罪名都懒得罗织吗?如今,你也不必堂而皇之地给我如此多的眷宠,捧杀至此,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曾经他也将这些当做小皇帝的真心,珍而重之地接下,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累,想远远躲开。
这句话他没说,因为小皇帝已经抱着他,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用微肿的手掌抓住晏钧的腕子,又急切地举起来给他看,眼泪一颗颗掉在衣袖上,说出的话却任性到不讲道理,
“中书令,你要责罚,打就是了,你是朕……朕的肱股之臣,不许说这样的气话。”
这话像是一把火,烧的晏钧心头闷痛。
他缓缓抬手,箍住小皇帝的下巴,语气反而温和如春水,一字字地吐出来。
“若臣偏要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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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自晏钧打定主意之后,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再与萧璟有什么私下会面的机会,保宁殿去得也少,就是去了,也不过站在廊下将陛下每日的朱批翻看一遍,再将问题誊写了,让大监送进房内。
不过今日,不想见也不行。
南楚惯例,帝王冠礼之前每月逢二就要罢朝开经筵,除了负责讲书的知经筵事,各部官员都需侍班,晏钧等重臣不必侍奉在侧,都在场地东侧的望楼上监礼。
窄小的望楼上顿时显得拥挤,重臣们大多都是老臣,腰腿不行体力不行,站不了多久就找椅子坐下,彼此聊些朝堂闲话。
只有晏钧还站着。下头众目睽睽,总不好望楼上一个人也不露面,也就只有他年轻,经得住长时间站立。
楼下的萧璟也正端坐着听讲,玄色朝服的下摆规规整整一丝不乱。他刚开始行礼时太小,连书案都够不着,现今却已经能够应对自如,不出一丝差错地行完整个典仪。
晏钧恍然想到那晚的夜昙花香。
他明明醒了酒,却又觉得自己有点醉。
或许是心冷至极,一直以来的枷锁稍稍崩开了缝,才会让他对萧璟说出那样放肆跋扈的话。
“陛下不愿意走,那就这样站着吧。”
他拉开萧璟的手轻而易举,之后放下那只温软可怜的手掌,不在意似的,“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就叫赵觉进来。”
萧璟不止任性,而且很犟。
出生就是储君,他不懂什么叫让步。发觉晏钧真的不会心软,干脆就那么站在原地。
春日虽然温暖,到了夜晚还是冷的,凉气透过地板,透过轻软却不保暖的靴子,一点点沁进骨子里,四周空荡,连个扶手的倚仗也没有。
小皇帝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他抬眼看烛火的那头,晏钧在桌旁读书,没有理他的意思。
“长策哥哥……”
他叫晏钧,“你给我讲讲看的什么书好不好?”
书卷又翻过一页,晏钧不回答。
“那我给你说最近的功课吧,”他没气馁,软着声音说,“太傅说我最近很有长进……”
“还有殿试的题目,我也想好了,我……”
“陛下慎言,”晏钧头也不抬地堵了一句,“殿试关乎国祚,这不是臣该听到的内容。”
“你能听。”萧璟飞快地接了一句。
“臣不该。”
“朕说能就能。”
“……”晏钧后悔跟他斗嘴,干脆蘸墨临帖,决定再也不搭腔。
小皇帝唠叨半天没有回应,话也渐渐少了下去,不久归于沉默。
天色越发沉黑,白昙开完了今天的香,重新合上花苞,连室外的灯火都黯淡。
晏钧临完一帖也觉得困倦,他抬头,忽然一惊。
小皇帝居然还没走。
站立,特别是规规矩矩的站立,是很熬人的。萧璟默不作声地阖着双眼,脸色苍白,灯光下瞧得见额间细汗,身上织锦柔缎的斗篷却如木雕泥塑,十分不正常的动也不动。
晏钧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对方身前,低声唤他的名字。
“照棠?”
所幸萧璟尚且清醒,晏钧一唤,他就睁开眼。
“长策哥哥,”
两汪烈酒干涸见底,他似乎想要动一动,未果,就带上一点哭腔,“我动不了……”
血液下行不曾活动,整个人都会麻木,晏钧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另一只手解开他的斗篷,按住萧璟的后背,让他歪在自己怀里,极轻极轻按压胳膊帮他活血。
刚按到皮肉,小皇帝就猛地一颤,疼痛如无数小针从肌理往外钻,他哽咽着央求道,“不要按,我歇一歇就好……呜啊……”
“揉开就好了,忍忍。”晏钧道,“不舒服为什么不叫我?”
小皇帝说,“我叫了,你又不回答。”
明明一个字都没提过,晏钧简直牙根发痒,手上倒是不停,从发僵的腰间按到腿根,那处最为僵硬,一按就疼得小皇帝哭出声来,揪着他的衣服使劲拒绝,“我不要按了,呜……太疼了……”
他本来就站不稳,这么一折腾几乎要摔倒,晏钧搂住挣扎的天子,任由他的指尖陷进自己的皮肉里,仍旧一声不吭地替他按摩活血。
往日最娇气的人,手被书页划破一点都要给他看,刚才撑不住了也不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倒哭得可怜。
萧家人各个都是窥察人心的精怪,萧璟尤甚,他只一眼,一句话,就知道怎么拿捏到别人的软肋。
也不知道按了多久,硬生生把发僵的皮肉搓热了搓软了,晏钧才直起身把皇帝打横抱起。
“长策哥哥,”萧璟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顺竿爬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想睡觉……”
晏钧不说话,他抱着萧璟往外走去,穿过庭院,走过熏香长廊,直接把人带出了府门,塞进等候已久的轿辇上。
赵觉打着呵欠小跑过来,晏钧放下人转身回府,只远远地丢下一句话,
“送陛下回宫休息。”
……
“陛下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先皇的模样了。”
老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晏钧收回思绪,看向身边的紫衫老臣。
御史中丞林如稷。老爷子两朝为官,今年五十来岁,说话倒还中气十足,他看着楼下的典礼,意有所指地说,
“中书令,也该多放放手啊。”
御史台的言官以林如稷为首,一向看晏钧不顺眼,觉得他凡事都要代小皇帝做决策,常参他揽政专权;偏晏钧在朝中拥趸颇多,总有人跳起来啐御史台,说他们只会挑拨离间。两边明里暗里吵的不可开交。
晏钧知道林如稷指的是殿试的事,殿试遴选朝臣,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因此每年都格外重视。
“殿试是要事,中丞倒也不必担心我动手脚,”晏钧微笑,“今年殿试交由礼部来办,我并不打算参与。”
老爷子有点意外地看了下晏钧,想不明白一向把陛下看得极紧的中书令是怎么一夕改了主意的。
“如此甚好,”林如稷也是个爽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笼起手道,“中书令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若有心,在下倒可以替你提几个合适的贵女……”
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他却忽然见着晏钧神色一冷,还没反应过来,耳旁迟来半拍,听见了不远处地面规律的击打声。
经筵开在正殿外,不远处便是毓华门,和横贯上京的朱雀主街,从望楼上看过去,正能瞧见二十余骑兵在主街上纵马驰骋。
马是北方种,全身披挂精铁护甲,马上的骑兵也是全副武装,乌黑的面盔遮住头脸,阳光下闪着冷冷寒光,是与上京截然不同的冷硬肃杀。
高台上,林如稷的脸色大变,“定州铁骑……定安侯,他怎么敢纵马入城?!”
骑兵们眨眼便到了毓华门前,整齐划一地停住了。领头的将领同样披甲佩刀,只是不带面盔,他勒住缰绳下马,大步走向宫门。
定国侯萧广陵,萧是赐姓,但也是萧氏建国时赐下的,萧广陵驻守定州已有三年之久,怎么忽然回京,没有一点声息?
经筵众人起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宫门开启,见到数列骑兵,这才大惊失色,当场顾不得礼仪都交头接耳起来。
天子却仍旧端坐,一旁的展书官惶然无措,只好悄声道,“陛下先起身……”
萧璟没有回答,他理了理袖口,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望楼。
老爷子们都被惊动了,天子年幼,臣子无旨就纵马入城显然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说严重些是有谋反之嫌,几个老臣急匆匆在林如稷的带领下往场中跑,满楼纷纷乱乱。
偏只有晏钧不动。
人群中,只有他静立原地,姿态修挺如竹,他应该瞧见了萧璟,却好似没有看见,脸上什么反应也无。
萧璟的瞳光一寸寸地黯淡下去,他等了许久,终于扭回头,望向不远处大步走来的萧广陵。
萧广陵北人血统,又常年带兵,走起路来都比旁人步子大,事出突然虎贲卫来不及赶到,几个侍官想要拦他,都被他一把推开,竟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萧广陵!”
他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往皇帝面前走,急的林如稷连尊称都忘了,撩着官袍一路狂奔,一边走一边喊,“宫门正殿!休得放肆!!”
天子正坐,臣子却佩刀上前,这不是谋反是什么?林如稷跑得气喘,但眼见是赶不及了,只好指挥身旁的虎贲卫,“快去拦住他啊!”
正一片慌乱,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滑过老中丞的头顶,去势不减,正正钉在萧广陵面前的砖石上,尾羽在他面前颤动不休。
萧璟倏然抬起脸。
身旁的侍臣们惊呼起来,老中丞喘息未定,惊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顶,生怕把冠帽下的花白发髻削掉一点半点。
萧广陵的步伐也停住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小皇帝,抬眼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晏钧将长弓丢回给身边护卫,重又笼袖静立,不紧不慢地开口,
“定安侯,就在此处跪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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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面见君王不解刀兵,是为大不敬,从九族尽诛到廷杖八十,刑罚严重与否只看帝王心意。
那持弓引箭呢?
萧广陵饶有兴趣地看看望楼上的中书令,又看看入地三寸的箭矢,终于不加掩饰地大笑起来,他解下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在虎贲卫的包围下单膝跪地,行了个亲王礼。
“臣萧广陵,请陛下安。”
萧璟似乎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起身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显得颇为无措,一只手扶了他的胳膊还不够,又加上另一只手,
“小叔叔快起来,我……”
“陛下,切勿失礼!”
开口的是林如稷,老爷子喘的像拉风箱,恨不得把萧广陵瞪死。
萧璟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他转脸,却不是看林如稷。
晏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望楼上走了下来,他穿过老中丞,直直走到萧广陵身侧,竟也跪下。
“事出紧急,惊扰了陛下经筵,还请责罚。”
萧广陵在旁边闷笑一声,很给面子的往台阶下走,“臣也同罪,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