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晏钧ago 本章:第4章

    闻言,小皇帝一个激灵,连忙直起身子看晏钧,“明日还要打?”

    “明日也不打。”

    “那什么时候……”萧璟漂亮的眼瞳被眼泪泡得红肿发痒,伸手想要揉一揉。

    晏钧拿住他蹭眼睛的手,“陛下要把错记在心里,若是再犯,就比今日打得再狠些。”

    “唔……”

    小皇帝迷惘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晏钧似乎不打算再责罚他,干脆把头歪在他肩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喃喃的说,

    “不要挨打……疼。”

    晏钧扬起手在他的臀尖上轻拍一下,小皇帝“啊”地叫出来,身体疼得紧紧绷住。

    “这不由陛下决定,”晏钧道,“太晚了,我安顿陛下就寝。”

    次日宫门下钥,守门的虎贲卫一个哈欠还没咽下去,就看见一辆青蓬小车驶到门口,车夫停也未停,只将金鱼符在他眼前一晃。

    虎贲卫一惊,立刻清醒过来,躬身让开道路。望着小车向保宁殿行去,他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嘀咕道,“怪事,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天边亮起一线,御道上的宫灯还未撤下,斑斑点点的光影投进车辇中,间或映亮少年帝王熟睡的脸庞。

    昨夜着实消耗了萧璟的精气神,今日又起的这么早,此刻困倦得睁不开眼,靠着晏钧打盹,身体随车的走势一晃一晃,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摔下去。

    晏钧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声道,“陛下……照棠?”

    叫陛下没反应,听到自己的小字,萧璟倒是含糊应了一声,晏钧继续叫他,“照棠,醒来了。”

    “再一会,就一会……”

    凤眸含雾,萧璟睁开眼扫了扫车内,旋即长睫毛一垂,又靠住晏钧,“到了就起……”

    晏钧叹气,到底昨晚刚打过人家,小皇帝娇生惯养的,半夜还疼醒了,上药冷敷折腾了许久,此刻也不好硬把他拉起来,眼看保宁殿近在眼前,才硬起心肠把萧璟从睡梦中唤醒,拉着他从车上下来。

    黄门监崔忠承已然等在了门口,见两人下来连忙躬身来迎。

    “陛下,老奴服侍您更衣。”

    他从晏钧手里接过萧璟,又停住脚步看向他,垂下脸悄声道,“中书令,定安侯处来了人……就在那儿等着呢。”

    闻言,晏钧一顿,转脸去看。

    殿门另一侧安静地站着个人,竟然比他们还快一步进了宫。

    “……嗤,”唇角泛上一丝笑意,晏钧道,“大监,下次记得别让世子在殿外候着。”

    崔忠承瞪大眼,“他,他是……”

    “这是定安侯世子,”晏钧示意他带着萧璟进殿更衣,“定安侯……还真是关怀备至。”

    定州是南楚的要塞,萧广陵带着二十万铁骑驻守定州十余年,做的不可谓不好,不过这个人虽然不是萧氏血脉,萧家人的风流恶习倒是学的很到位——那一年,他和南下的东拓军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空睡了一个东拓女人,睡出了一个血统杂驳的儿子来。

    此事震动朝野,当年晏钧的父亲尚在朝中,亲眼见到萧广陵入京请封,气得无可无不可,回家直拍桌子,

    “这还像话?!十五岁啊,就敢通敌生子!还有脸给杂种请封,难不成真将自己当成皇室血脉?他也配!”

    不过到底,先皇仁厚,世子的名头还是如愿颁下,陛下甚至亲赐“頫”字给婴孩作名,以示他对萧广陵,对定州铁骑的看重。

    一转眼,已是十七年过去了。

    真要算起来,世子萧頫还比天子小一些,可他在北方长大,风沙吹得人早早抽条拔高,比晏钧也矮不了多少。

    杀人的机匣被卸下,他换了浅青的士子袍服,霜白宫绦拦腰一横,挂着几个扇坠腰佩,乍一看文质风姿,和寻常学子也没什么两样。

    “侯爷担心陛下醉后头痛,特命我来送些醒酒药。”两个人在殿前会面,谁也不像昨晚那样剑拔弩张,萧頫规矩一行礼,“侯爷还说,有劳中书令了。”

    刚说他看着挺好,转眼就来含沙射影,晏钧冷笑道,“还是定安侯想的周到,备了药不算,还能在皇宫内来去自由。”

    “中书令说笑了,”萧頫不卑不亢地行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的碧绿瞳色在天光下看得不分明,五官也不像异族,只有睫毛长得过分,扇子似的一个弧度遮住眼瞳,若没有世子身份,大概率会被上京众世家榜下捉婿。

    但晏钧对萧广陵没有好感,对萧頫亦然,出于上一世的记忆,他临走又警告他,“世子还是专心准备殿试,少放些心思在杂事上。”

    *

    今日上朝,群臣间的气氛显见得不大一样。因为晏钧荐举林如稷的关系,御史台言官们的表情都柔和许多,再不像以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每天八个奏疏骂他专权;其他朝臣则神情各异,朝堂风云变幻只在朝夕之间,中书令这一举动究竟代表什么,实在值得他们揣摩揣摩。

    晏钧只当不知道,任由众人眼光盯着他,横竖离殿试不到七日,看两眼也不碍着什么。

    “林中丞,请留步。”他在下朝的人流中拉住林如稷。

    今年春闱的人数本就多于以往,殿试的规模自然格外隆重,三百多学子要在宫城东侧的扶云台考试,林如稷忙得焦头烂额,茫茫然被晏钧扯住了袖子,“啊?”

    两个重臣往殿前一站,身边自动空出一大块空地,还有许多臣子想看又遮掩的视线。

    晏钧问,“殿下的策论考题可发下了?”

    “已经收好了,放心。”林如稷和他的关系最近缓和许多,边说边向外走,老中丞苦笑一声,“今年这琐事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算是折在这里了。”

    晏钧笑笑,上一世的殿试就是他经办,自然知道事物繁杂又细碎,“之后陛下必有嘉奖。”

    “嘉奖不要紧,”林如稷摆摆手,“若能收几个好门生,也不枉辛苦这一场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提到考题上,晏钧停了停,开口问道,“中丞看了试题不曾?”

    “这怎么能看!”林如稷赶忙道,“天子出题,就算我等辅考,也只能在考试前夜印卷的时候才能看。”

    殿试是天子主考,策论试题也由皇帝亲自出,故而绝不能泄露,扶云台会提前两天将辅考官和试题封闭在内,考试前一日才允许他们拆开纸封,将试题交由虎贲卫印发。

    晏钧微微蹙眉,知道老中丞的性格太过忠直,到底也不能说得太透,只好道,“那么试题匣必得看紧,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个自然。”

    “好。”

    晏钧颔首,他不是个多话的人,言尽于此也不再开口。

    老中丞的表情却像是若有所思,他看着晏钧的背影,忽然出声道,“中书令!”

    晏钧回身看他。

    “上次说过物色适龄贵女的事……”林如稷轻咳一声,“中书令可还记得?”

    老爷子为官几十年谏天谏地,连先皇都要让他三分,这时候难得有点尴尬,“不因为这辅考的事,只是觉得中书令不是老臣以为的那种专权跋扈之人,若……”

    晏钧哭笑不得,“中丞,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林如稷说,“你今年已有二十五岁了吧……”

    “陛下还未立后呢。”

    晏钧脱口而出这句话,随后便有些怔忪。有些丢失在记忆深处的模糊光影一闪而过,抓也抓不住。

    “到那时再说吧。”他最终只是这么敷衍着。

    ……

    雨又下起来了。

    扶云台紧挨着宫城,架在数百道阶梯上的主殿在雾气里半遮半掩,平日里作为南楚的天子和权贵宴饮取乐的地方,四周戒备森严,除了供士子休息的客栈别无他物。

    此时,客栈里已住满了前来殿试的士子,他们推开窗就能看到辅考官们在虎贲卫的簇拥下登上扶云台,潮湿的雨雾里,一色的绯红朝服也看红了士子们的眼。

    “今日那些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吧?”

    直到吃饭的时候,客栈中的气氛依然热烈,大堂内满满登登坐着学子,每个人都在讨论今日的事,有个人问,“那个紫衣的是谁?中书令晏长策吗?”

    “你什么眼神啊,晏长策才多大,”另一个人笑他,“那是御史中丞!”

    “啊?中书令今年不做辅考官吗?”

    有个人颇为失望地开口道,“我还想做他的门生呢。”

    “有点出息行吗?拿到名次那可是天子门生!中书令算什么!”

    “你懂什么,现如今天子还不是……唔唔唔!”

    开口的人话说到一半就被朋友捂住了嘴,湮没在嘈杂人群中。

    “不过……”又有个声音说,似乎家里有人做官,听到一点风声,“听闻这次中书令主动让贤,不知是何缘故……”

    “嗨,被弹劾怕了呗……要不是为了博个好名声……”

    萧頫低头吃着碗里的食物。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起来沉默寡言。

    身边的同伴问他,“

    泽行,等会一起温书吗?”

    “不了。”他放下筷子,“我出去买点东西。”

    萧頫出门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这间客栈地势低洼,长衫的袍角很容易被积水沾湿,他打着伞走得很慢,索性没有多远,就走到了扶云台下。

    台下栅栏已锁,扶云台上的主殿亮起了灯,夜色里更如天宫仙境,璀璨夺目。

    可惜萧頫不是第一个看到这样美景的人。

    晏钧打着一把青竹伞,仰头专注看着云雾深处的扶云台,片刻转过脸,静静地看向萧頫。

    与此同时,扶云台的侧殿里寂然无声,辅考官们鲜红的朝服不住抖动,每个人都面如土色。

    林如稷的脸色更加难看,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个红漆小匣,他沉默许久才伸出手,指尖犹疑着,缓缓接近匣上的黄纸——

    那盖着天子印玺的纸封未经触碰,就已经张牙舞爪地飘动着,露出其下崩开的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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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扶云台下,萧頫执着纸伞,同样安静地看着晏钧。

    年轻英俊的士子,目光锐利如砭骨的尖刀,和他倦懒散漫像只老猫的父亲一点儿也不像。

    “晏……先生,”萧頫最终笑了笑,用一种很轻的惊讶的口吻道,“你怎么来了。”

    晏钧不答,他招手,“来。”

    他背靠巍峨高台,看着走过来的萧頫,叫他抬头去看,“当年你父亲给你请封,就是在这里。”

    萧頫目光不动,“十七年前,晏先生多大?”

    晏钧笑,“当然,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当年定安侯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去见高台上的天子。他说他有了一个儿子,想要一个封名。”

    “定州萧氏毕竟是赐姓,每一次袭爵,都要陛下亲自下诏。”

    晏钧说,“先帝赐你‘頫’字,‘頫’通‘俯’……俯首的俯。”

    俯首的俯。

    一线碧绿悄然出现在萧頫眼中,他忍着没有说话,捉着伞柄的五指却收紧,手背浮出淡淡的青筋。

    晏钧瞧了一眼,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他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萧頫冷淡地回答,他收了伞往客栈走,任由雨丝洒在身上,显然是装都懒得装了。

    晏钧不紧不慢地跟上他,没两步,萧頫很是烦躁地停下了,“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托过我帮你讲书,当时我拒绝了,”晏钧道,“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萧頫:“……”

    客栈大堂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都是吃得慢或是话多的,还有人在喋喋不休地聊朝堂。

    “十五岁连中三元是什么概念,啊?咱南楚建国至今也只有他一个不是?你我还在拟做策论,人家已经面见天子了!”

    那穿着士子服的学生讲得口沫横飞,顺手拉住桌旁路过的人,“泽行,你说晏长策是不是天纵奇才?要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活哟?!”

    萧頫:“……”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很是恶劣地说,“这有什么,你又不当中书令。”

    “那……嘿嘿,”那个年过三十的士子耸肩一笑,“这谁说得准……?”

    “哈哈哈哈,你怕不是喝多了酒?”

    “老兄也太不要脸啦!”

    他的话引起一阵哄笑,萧頫回头看了一眼晏钧,碧绿眼瞳含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怕看起来再沉稳老成,还是乐于好一些无关痛痒的胜。

    晏钧垂目,拍拍士子的肩,“是哪里人?”

    士子正说的兴起,见他是萧頫带进来的,也不扭捏,“岳阳人士。老兄是泽行的同乡?”

    晏钧笑笑不答,“岳阳出名士,何必和晏钧相较,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上京之中,谁敢说这么说中书令啊?!

    全场为之一静,都恨不得没听过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萧頫没好气地把脸转过去,“先生走不走?”

    “就来。”

    晏钧收回手,十分好脾气地跟着萧頫上了楼。

    “他……怕不是疯了?”被丢在身后的岳阳老兄打了个寒颤,搓了搓鸡皮疙瘩,“算了算了,言多必失,我回去温书了。”

    萧頫住的是单人间,这类专供考试用的客栈空间都很窄小,除了一张床铺就只有一个小桌,萧頫放他进来,一屁股坐在床铺上,不耐烦道,“我没什么不懂的。”

    晏钧也不是真来给他温书,他走到桌旁推开窗户,望着不远处的扶云台。

    上一世的辅考官是他,也因此他才知道今夜会出什么事。

    殿试的题目被换了。

    红漆匣被撬开,纸封被掀,纸上的笔迹明显不是出自天子之手,一切的一切十分明显,唯恐让人看不出题目被人动过。

    殿试是天子选门生,题目外泄是欺君大罪,在场的辅考官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但所幸,上一世的晏钧知道试题是什么。那时的他和小皇帝还没什么罅隙,他是亲眼看着萧璟拟题,再封进匣中的。

    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当时,为了稳定局面,他没有请示天子,而是一边彻查扶云台,一遍将题目写了出来分下去印发,晏钧没有想那么多,即使他知道这样施为会招致多少非议——试题不得外泄,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否天子拟题就是他授意?又或者他干脆就是在代天子拟题?

    那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候他不在乎这些,天子信任他,而他无愧于心。

    雨丝飞进屋内,窗前有颗生机勃勃的柳树,枝条舒展着,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掌中。萧頫兀自挑亮了灯,拿着一本书,却像有些焦躁似的,翻的哗哗作响。

    晏钧甚至感到他的眼神不住地在自己身上停留。

    萧頫轻功极好,春闱前十几年从未在上京露过面,是个实打实的生面孔……事情的原委晏钧当年便已查出来,但是奏疏报给小皇帝,却因为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原因,从此被压了下来再没提过。

    晏钧轻轻叹气,他合掌,把多情柔嫩的柳叶带着露水留在手心。

    不论如何,至少林如稷此时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紧迫了。

    萧頫把那本书翻了个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本,哗哗哗飞快地看到尾页,终于耐不住性子,抬起脸看了一下晏钧。

    晏钧倚着窗台也在看书,烛火照亮半幅侧脸,让他看起来像是玉石雕成的温润人像,只有沉黑的眼瞳间或一动,顺着字行走下去,气质沉和。

    上京的权贵那么多,他却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楼下的士子们满嘴功名利禄,一口一个中书令的叫着,事到临头却根本瞧不出来。

    萧頫有点想笑,他的思绪飘了飘,很快被窗外异样的响动拽了回来。

    那数百级台阶上忽然出现了虎贲卫的身影,打起的火把从高高的正殿一路亮起,驱散了夜雾,像一条火龙似的向下方延伸。

    很快栅栏被开,虎贲卫们鱼贯而出,直冲着这座客栈而来,学生们都被惊了起来,很快又被明晃晃的刀剑震住。

    “奉官长的令,方圆五里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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