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的虎贲卫是个圆胖脸的中年人,吼了一句后又笑吟吟地安慰学生们,“别慌,只是例行检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在场到底有这么多学生,不是每个都愿意听话,更不是每一个都肯打开行李任人查验,一下子叫嚷起来,客栈里乱糟糟闹成一团。
两人所在的房间也被推开了,进来的虎贲卫气势汹汹地一挥手,“你!书箱打开!查验笔迹!”
萧頫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晏钧,嗤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字的纸,团成团砸了过去。
虎贲卫平日驻守扶云台,并不认得他们,被纸团砸了个正着,顿时大怒,“什么态度!起身站好!”
萧頫才不会搭理他,倒是晏钧又拿了一张纸递过去。
虎贲卫收了纸,侧目打量了一圈晏钧,可能是觉得他也像是读书人,十分不客气地说,“你!也去写一张交过来!”
晏钧说,“我不是考生。”
“不是考生更要写!”虎贲卫道,“大半夜跑来客栈,鬼鬼祟祟可疑得很!”
“……”
话音未落,晏钧和萧頫不约而同对视了一下。
萧頫摊手:“你一直看着我的。”
晏钧看向虎贲卫,“是不是扶云台出了事?”
“这是你该问的?”虎贲卫伸手,想搡着晏钧往桌前按,“快点写!”
写满字迹的纸张在桌上渐渐堆成小山,虎贲卫杨善文那张圆胖脸上堆着的笑容却僵硬得快要裂开。他站在门口,腿肚子一个劲地发抖。
殿试题目泄露,做守卫的虎贲卫肯定脱不了干系,特别是他这种领头的,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
正发愁着,他听见二楼一阵响动,再一看,刚才上楼收纸的兄弟被人丢在了走廊里,五体投地,趴在楼梯上咯噔咯噔滑了下来。
杨善文:“!!干什么呢!”
好歹也是吃皇粮的,还能被一群书生欺负了,他本来就憋着气,这下提着剑冲过去,正要往楼上走,二楼房间里出来一个穿士子服的少年,抱住胳膊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考生!你……”
杨善文气运丹田,指着他刚吼了一句,屋里又出来一个人,浅色长衫系着宫绦,墨发高高束起,清俊面孔不带笑容。
“杨善文……虎贲卫二营副领。”
他朝下看了看,非常清楚地报出杨善文的队属,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虎贲卫的腿肚子这下真正转了筋,不知道是疼还是条件反射,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哭带笑一个头磕在地上,嗓音破锣似的直接劈了,
“中书令,求您救救属下吧!”
……
淫雨霏霏,高台上愈发寒凉,林如稷却额头见汗,他不动声色地悄悄用帕子拭去,不叫旁人看出端倪。
扶云台之上几步一岗,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不要说放着题目的侧殿,他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扶云台和考生中搜索的虎贲卫能给他带来点什么好消息,哪怕是线索也行——可他也知道惊动这么多考生,不到明日便要惊动天子,怕是难辞其咎。
“都别慌,”林如稷最终咬了咬牙,安慰属下,“天亮若还找不到人,我亲自去求见陛下请罪,断不会祸及你们……”
话音未落,阖着的门扇响了一声,老中丞抬脸去瞧,眼中乍然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中书令……”他撑着,不想拉对方蹚浑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晏钧的视线往桌上一扫,见到红漆匣被放在当中,便猜到了八九分,心头猛然一沉,说不上是痛是怒。
“中丞守着扶云台,不要叫考生闹起来,叫虎贲卫都回来整队。”
他不是辅考官,无旨在身,最终也没进殿内,只大略安排了一下就转身往台下走,
“我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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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保宁殿中,情势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晏钧从一个忙乱的殿宇来到另一个,他随手拉住一个小监侍,询问情况。
小监侍见是他,连忙跪下行礼,“陛下今早高热不退……太医院说是体弱风寒,已经开了方单,药也给陛下服过了。”
跟在保宁殿的人各个乖觉,还不等主子多问,便将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晏钧情知他也不会了解更多,便掠过他,急匆匆向殿中走去。
小皇帝年幼登基,那些本该是孩童拥衾酣眠的时光,他都要被迫在天未亮时起床,哪怕上朝之前哭了一遍又一遍,哭完了也只能坐在御座上,听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再把前夜臣工写给他的回答一字一句背出来。
在同龄的萧頫和玩伴纵马飞驰的时候,他躲在不见天日的高穹深宇里,在成年人的斗争里裹挟前行,因为缺失锻炼,早早开慧,萧璟从来体弱,随便受一点风寒,就能折腾许久都不见好。
晏钧撩开床上垂下的丝帘。萧璟睡得不安稳,两颊是烧透的晕红,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他微微张开口,却没能获取更多的空气,略显焦急地在睡梦里蹙起了眉。
“太医说不妨事,”崔忠承在旁小声道,“这两日按时服用汤药,不会影响后日殿试。”
晏钧颔首,他换下身上沾了雨水的衣衫,才坐在床边,扶着小皇帝半坐起来。
皮肤的热度透过中衣都察觉得到异常,萧璟烧得厉害,只含糊地呢喃一下,胸膛的起伏却渐渐缓了下来,睫毛微颤。
“晚上的药吃过了吗?”
“还没呢,刚送过来。”
崔忠承怔了怔,叫过身边人奉来一个托盘,用小银勺试过才捧在手上,“中书令,老奴来喂吧?”
晏钧伸手过去。
“这……”崔忠承有些犹豫,停了停才将药碗递给晏钧。
药碗放在掌心有些烫手,涩苦的气息扑鼻而来,晏钧用小勺舀起,迟疑一下,先送进自己口中试了试温度,确认温度合适之后,才拍了拍萧璟的胳膊,轻声唤他,
“照棠,照棠?吃了药再睡。”
萧璟半梦半醒地,睁眼见是晏钧,哑着嗓子叫道,“长策哥哥……你来了?”
他艰难地仰起脸看他,呼吸间气息滚烫,瞳水却潋滟含光,任谁都看得出其中欣喜。
晏钧心头不能克制地发软。
他最怕见萧璟生病,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他,也怕他病中的哭闹,那年冬萧璟开窗看了会雪,转头就发起热来,晏钧刚升户部侍郎,跟着一群老臣进宫探病,还没进保宁殿就听到小皇帝的哭闹声。
“我不喝!”榻上的孩童脸颊烧红,脾气倒差得顶天,把送上来的东西都砸摔干净,瞪着眼,但还是泪汪汪的,“我不喝!我要见爹爹!”
先皇丧期未满一年,他没心地耍了一通脾气,倒把老臣们说的沉默了,许久太傅从人群中走出来,温声安抚小皇帝,“照棠,陛下已经不在了……”
“……”萧璟瘪着嘴看他,片刻扭过脸带着哭腔道,“太傅胡说,我不听。”
之后太傅再哄,萧璟就只当听不见,还用手捂住耳朵,缩在榻上悄悄抽泣。几个老臣都是抱孙的年纪,最是拿这么大的孩子没有办法,面面相觑之下,只好看向唯一年轻的晏钧。
十七岁的晏钧被赶鸭子上架,倒也不觉得尴尬,在老臣们期待的目光里踩着满地碎瓷走过去。
“滚开!”
小皇帝不想让他过来,砸无可砸,干脆把怀中的被子当武器去丢晏钧,又伸手指住他,“你是什么人!让你滚开听不懂吗!”
小脸圆鼓鼓的,一双凤眸睁得厉害,偏长睫毛上还挂着泪,把气势削减了不少。
晏钧一把从榻上抱起小皇帝。他少年时已是身姿出众,抱得萧璟一下子双脚离地,雪团似的天子惊呼一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陛下,臣是权户部侍郎晏钧,”他不放萧璟下来,一边郑重其事地说,“陛下吃了药,您的爹爹才会高兴,陛下想让他担心吗?”
萧璟怒道,“放肆,你敢训斥我?!”
他想打晏钧,又不敢松开手,张开嘴在他的肩头狠咬了一口,稚声稚气地恐吓他,“朕要砍了你的头!”
“陛下病成这样,拿得动印玺吗?”晏钧笑着,“咬人都不疼。”
“……”
萧璟气得要命,居然也不哭了,瞪着他半晌,咬牙切齿地说,“太傅!”
老爷子“哎”了一声,萧璟还抱着晏钧的脖子,转过头气鼓鼓地看他,“你拿药来,再替我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我好了,我要好好收拾他!”
……
从那之后,每次小皇帝三病两痛,老臣们也不再去碰钉子了,把晏钧往保宁殿一推,横竖他年轻气盛,扛得住气,也有的是办法对付萧璟。
或许他们会后悔吧?那个被他们推进天子寝殿的年轻朝臣,居然会得到天子如此盛眷,以至于到了让人忌惮的程度。
唇角的弧度渐缓,晏钧黑眸沉沉,他重新舀起一勺汤药,递过去轻声哄萧璟,“不烫,早些喝完就能吃蜜饯了。”
萧璟早就不会像当年那样凶巴巴地赶他走,他乖乖咽下汤药,拉住晏钧的袖子,“长策哥哥,今晚会留在宫中陪我吗?”
晏钧拿勺子的手微顿,“今夜……不行。”
萧璟失望极了,他跟晏钧打商量,“那多呆一会好不好?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臣……”
晏钧握着药碗,金器繁复的花纹硌在掌心,他道,“臣是来,请陛下重拟殿试考题的。”
“扶云台失盗,林中丞等人已在彻查,但为保考试公允,想请陛下……重拟试题,送去扶云台。”
晏钧一口气说了大半,再抬头,剩下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萧璟无声无息挂了满脸的泪,他垂下眼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照棠,”晏钧几乎是哄着天子,“等扶云台安排好,我再……”
“既然匣子被动了,那就重拟一个吧,”萧璟低声打断了他,“中书令,你过来些,我将题目告诉你。”
晏钧没有动,他沉默很久,才慢慢地回绝,“还是请陛下亲自誊写。”
闻言,萧璟失声笑了起来。他从晏钧的怀里离开,扬手唤来崔忠承。
“大监……你来代朕写,”天子削薄的身体坐直了,未束的黑发散了满背,还有一点黏在颊侧,病容仍在,声音冷肃,
“让中书令看好了,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写着试题的黄笺被封进匣中,印玺仔细盖好,从头至尾都没让晏钧插手。
崔忠承躬身把匣子交给晏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璟在身后道,“让中书令出去吧,朕要休息了。”
晏钧什么也没说,或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过匣子。退出保宁殿的时候,听见重重掩映的珠玉帘后,有器物落地的声音。
起先是那只盛药的金碗,接着是两旁的雪青梅瓶,再是其他的什么……唯一不同的是,寝殿内寂然无声,萧璟不会再哭闹了。
林如稷那边焦头烂额,他应该马上赶去扶云台的,晏钧的脚步却黏在原地没有动。
或许……再陪他一会也来得及。
上一世萧璟也曾发过热,那时晏钧在扶云台辅考,也没有来得及看看萧璟……殿试结束那天,还是大监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才知道了这件事。
晏钧难得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转了个身,望向寝殿的方向,末了条件反射地蜷了蜷手指。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指尖触到掌心,两处的皮肤都比寻常要热——
晏钧心中倏然一震。他伸出指头搭在自己的脉搏处,只短短几息,那柔软的怜惜的神情就从他英俊的脸庞上褪去,晏钧看着寝殿匆忙进出的人们,手指嵌进掌心的皮肤,用力地几乎要握住血来。
*
偏殿守着药炉的监侍跪在地上,茫然又恐惧看着乍然闯入的中书令。他将铫中属于天子的残药倒入盏中,又一饮而尽。
“中书……中书令……”
对方的表情太过恐怖,监侍抖着声音为自己开脱,“汤药都是……都是太医院送来的,奴才按着嘱咐熬好,不敢擅动分毫……”
天子寝殿的动静他也听见了,正在庆幸火烧不到他身上,就来了个更难伺候的——监侍暗暗叫苦,埋头不敢再说话。
中书令气息不稳,过了很久,他才说,“不关你的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偏殿,小监侍不明所以,哆哆嗦嗦抬眼去看,权倾朝野的重臣背影依然修挺,一身朝服却在雨幕中簌簌抖动——灯色下,那象征权力的浓紫色深得可怕,像一汪凝住的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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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因为试题替换及时的关系,第三日的殿试进行很顺利,被虎贲围住的考生得了安抚,只说是搜出了可疑信件要彻查,天子似乎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还给考生们每人赐下一份湖笔和绩溪墨,就这么遮了过去。
只是少年天子那点眷顾,是烛焰上包着的薄纸,总有一时要被烧穿的。
殿试第三日,按惯例要开宫宴,九名登科的进士要当着朝臣的面觐见天子,自此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扶云台的正殿前忙乱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色初降,这本就用来宴饮享乐的建筑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奢靡精致,瑞脑龙涎弥散在空气中,侍女身量窈窕,捧着的鲜果香花比她们的脸庞还要香甜芬芳。
林如稷独自站在偏殿的廊庑下,短短几天憔悴了一圈,看起来真有点像小老头了,晏钧走过去,他尚反应了一下,才怔忪地回过神来,
“哦……中书令。”
晏钧和他一样没有带冠帽,墨发束得很规矩,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老中丞看着看着,忽然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发髻,叹气一样地笑,“老啦,连经办个殿试都做不好了。”
“事出突然,怎么能怪你。”晏钧望着不远处的灯火。
林如稷却苦笑,“几十年奏疏不知道写了多少,真到自己遇事,不知怎么就昏头了……还说想收几个门生呢,真是没脸。”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封锁客栈之事,现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虽说天子似乎不准备追究,但谁知道呢?
晏钧没有安慰他,他本来就不是能软语温存的性子,只会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人呢?”
林如稷也简短地回答,“房间里。”
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叫住了晏钧,“中书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
按在门扇上的手停住,晏钧回过脸,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中丞,你在任多久?”
“……三十余年。”
“中丞不觉得倦吗?”
晏钧望着被光影照亮的窗纸,外头那么喧闹,里头却仍是晦暗一团,“我倒是很倦了。”
林如稷惊异地望着他。
年轻的中书令微仰着头,沉黑的眼瞳安安静静,朝堂共事,他从来强势果决,以至于让老臣们都忘却了他也只是个值得关照的子侄辈。
“你十五岁便拜官入朝,南楚建国这么多年也是罕见……”老中丞莫名地意识到了什么,“天资如此,何必自苦?”
晏钧像从迷梦里醒来,展颜微笑,“所以不是好意,我和中丞本就是……”
他停了一下,用了个俏皮的比喻,借以安抚老中丞,“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推门进去,代替林如稷审那个偷换试题的虎贲卫。扶云台上守备森严,萧頫又跟他一直呆在一起,最大的可能就是监守自盗,在场虎贲卫挨个审查,果然找到了端倪。
只是这人显然被精心挑选过,无亲无属,连名字都是顶替的,显见被上峰推出来做替死鬼的,晏钧也并不准备把他提到众人面前供述罪状,问过了该有的问题,他就离开,把虎贲卫孤零零地留在房中。
弃子是走不下扶云台的。
晏钧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试图去救,或许因为他也觉得对方不可以再开口,不可以再把今晚对他说过的话,跟任何一个人吐出一点半点。
思及此处,他和这个虎贲卫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因为这个缘故,今夜的宫宴上,本该领率群臣道贺天子的中书令显得分外沉默,他坐在离御座最近的馔桌旁,不饮酒,不多言。
萧璟今日穿得繁复,绛色团领的礼服织着蟠龙卷云暗纹,他的脖颈被雪白柔软的衬袍交领覆住,仍然抽出美好的弧度,一直延伸到精巧下颌,含情眉眼。
前两日的高烧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天子比平时更要神采奕奕,待人也亲切许多,他瞧见了晏钧的异常,却不知道是不是赌着一口气,也不跟他说话,兀自同其他恭贺的臣子交谈。
他今日大喜,即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门生,几乎比立后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故而虽然中书令神情不好,一些急于献媚的臣子还是奉酒上前,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捧给天子,送予天子的门生们。
九名进士身着青色朝服,按排名站在殿中,萧頫也考上了,他笼着袖子躲在人群里,长睫毛似抬非抬,扫了一圈看向贵亲们坐着的地方——萧氏没什么近亲,其他宗室血脉大都在自己封地呆着,因此馔桌后只坐着萧广陵,他今天也穿了亲王服,还是不肯规规矩矩地坐好,见到萧頫看过来,就眯起眼睛,冲他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萧頫认得,当年他们在定州训鹰,萧广陵嘉赏一只鹰的时候,就会往它的口喙里塞进一块肉,再吹这么一声口哨。
少年于是朝自己的父亲抿唇笑了笑,他转过脸,那笑容又很快消失不见,就像个提前预知危险的小兽,悄悄收敛起所有声息,以躲过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
酒过三巡,筵宴到了尾声,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醉意,游兴尽了,就有其他的什么心思,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