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来。
因为昨天刚挨了一顿揍,为了遮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他出门前特意往脸上涂抹了层厚厚的脂粉。
此时,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脸上那层瞧着比城墙薄不了几分的脂粉墙,便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可他本人看不见,一如往日那般摆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柔声说道:“这两年,我日日督促人帮你寻找祛疤的良药,从未敢停下过,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寻到了!”
“这药叫焕颜膏,你每日涂抹三遍,不出两日,脸上的疤痕定能大好,届时我带你去参加齐家老太太的寿宴。”
说完,献宝似的将瓷瓶献给沈晚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刚在宫里头被燕王陆回的美貌震撼过,还是心境与上一世不一样了的缘故。
沈晚晚忽然发现,白起善的长相其实也不是那么惊艳。
比如眼睛的瞳仁看着不够清澈透亮。
又比如鼻头略微扁平了些,不够挺翘。
再比如嘴型长得也不好看,嘴唇太薄,瞧着就是副薄情寡义相……
总而言之,上一世惊艳了她整个少女时光的“天人”,如今再瞧,也不过如此,甚至还要疑惑自己怎么会被这种人迷得三荤五素。
不过这些情绪并没在脸上呈现。
眼下还没到跟白起善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对方主动架梯子,她便顺梯下来,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龙血草,婆婆筋,甘芫粉……嗯,确实都是些祛疤生肌的好东西。
假如这一瓶好东西里面没有混入一滴箭毒木汁液的话。
要知道,箭毒木还有个别名,叫见血封喉。
顾名思义,只要见血,立马就能夺人性命。
她用了瓷瓶里面的药膏,第一天脸上的疤痕便会裂开,紧跟着就是脱痂,然后待到第二天,她脱了痂的娇嫩肌肤层上面就会出现细小的伤口。
箭毒木的汁液这个时候便会趁机侵入。
一旦毒液渗透进她血液中,到那时,只怕大罗金仙的回魂丹也未必能保她不死。
除非给她全身的血液都置换一遍。
——用情至深的状元郎,为了谋算她这条命,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沈晚晚心中冷笑,无比庆幸自己打开了医道传承,能从十几味名贵药材中,敏锐地嗅出那一滴箭毒木汁液的气味。
她不动声色地盖上瓷瓶,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点头说道:“嗯,我一定好好涂抹。”
白起善见她眼中亮晶晶的模样,丝毫不怀疑话中有假,他心下安稳,又说了些过嘴不过心的甜言蜜语,然后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
“对了晚晚,我方才来的时候,听街坊们议论,说昨天大理寺的人来过……怎么回事啊?”
第18章
杀人先诛心
雪又下了起来。
轻轻柔柔一片,鹅绒似的,落在手背上面几乎没什么重量。
只有清晰彻骨的寒凉。
沈晚晚垂眼望着手背上一点点消融的雪片子,心中不由得哼笑。
状元郎这是不甘心计谋落空,
巴巴地找她打探起原因来了。
可惜手段不怎么高明。
还听说呢。
大理寺的人登门拿人,这动静可不小,昨天他们回来时,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都是担心他们的左邻右舍。
就是今天早上开门时,也还有邻居登门慰问。
爹娘也将原因一一说了好几遍,声明这就是场误会,免得热心肠的邻居们为他们担心。
所以,若真像白起善说的那样,他是从街坊邻居的闲谈中,得知昨日大理寺的人登门,那么他现在就不该问出为什么的话。
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
毕竟因为这场误会,父亲升官了,皇帝还赏赐了他们家不少好东西,怎么看都是场因祸得福的好事情,何来担忧?
状元郎这戏演的,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都不肯多过遍脑子。
然而细细回想起来,白起善对她的敷衍,又岂止是今天才出现,难道不是一直都这么敷衍吗?
不过是她素来眼瞎心又盲罢了。
沈晚晚扯了扯嘴角,唇边露出抹肆无忌惮的讥讽。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她冷声哼笑道,“也不知道哪个黑心肝烂肚肠的混蛋,说我在老树根下埋布偶诅咒长公主,还跑大理寺那里告密。”
黑心肝烂肚肠的混蛋本蛋白起善:“……”
要不是沈晚晚表现得过于坦然,他都要怀疑沈晚晚故意指桑骂槐骂他。
压住心中的愤怒,他先摆出震惊和愤怒的嘴脸:“啊?竟有这种事情?岂有此理!”然后再迫不及待地回归本题,“那,后来呢?”
“后来弄清楚是冤假错案了呗。”沈晚晚唇角的讥讽更加明显了。
她今天没戴面巾,一半脸白皙细腻宛若美玉,一半脸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狰狞如腐尸。
不巧,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那半张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狰狞如腐尸的丑脸,正正对着白起善的眼睛。
再看看她唇角那抹凉凉的笑意,白起善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说不清道不明,就感觉头顶上面仿佛悬了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扎他个对穿。
他打了个哆嗦,逐渐失去耐心,皱眉问道:“圣人是怎么发现抓错人了的06p?”
这话问得就漏洞百出了,毕竟前头说的是大理寺的人上门拿人,可没提皇帝什么事。
不过沈晚晚有时而耳聋时而眼瞎的毛病,某些特定时候,听话也只挑自己想听的听。
就比如现在,她的老毛病就又犯了,看不见白起善脸上的不耐烦,也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漏洞,抿了下唇,哼笑道:
“我不过就是个替补县令家的女儿,连长公主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跟她更是无冤无仇,我诅咒她做什么?”
“我把这些事实说给圣人听,圣人就让人打开从老树根下面挖出来的木盒子,然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布偶小人,就是卷经文。”
“圣人问我为什么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我就跟圣人说,家父为官清廉,对政务更是兢兢业业,然而最近两年似乎命犯小人,隔三差五就要遇上回罚俸的倒霉事情。”
“眼看父亲日渐憔悴,时常半夜为养不活妻儿老小而愁得彻夜难眠,于是我就往老树根下面埋经文为父祈福,老树有灵气嘛……”
她将在宣文帝跟前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说给白起善听,死活就是不说关键信息,直把人折磨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她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回来后,我又去老树根下面翻了一遍……你猜我挖出什么了?”
“……”白起善心头一震,压住怒火,忙问道,“挖出什么了?”
沈晚晚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就在我放经文的木盒下面,往下再多挖一锹,居然还有个木盒,而那木盒子里面果真有个布偶小人,穿一身鹅黄色的宫裙,背后写着串生辰八字,前襟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扎的小洞,心口那处还插着根长针!”
鹅黄色的宫裙,密密麻麻的小洞,还有心口上扎着的长针……听着这些熟悉的描述,白起善险些喷出口老血。
所以,他费心筹谋埋下的罪证,就因为大理寺的人少挖了一锹土才夭折的?
白起善捂住心口,难受得面色发白。
沈晚晚也捂住心口,感慨道:“真是险啊,幸亏我头天晚上也往老树根下面埋了个木盒,不然要是挖出下面的那个木盒,我就死定了。”
“……”白起善艰难地咽下喉头间的老血,然后再艰难地问道,“你是说,那个装着经文的木盒,是你头天晚上才埋下去的?”
“是啊。”沈晚晚眨了眨眼,唇边的笑容终于不再是讥讽了,而是得意。
她眼眸晶亮,笑容也灿烂,说道:“我是想着,相国寺的神树之所以灵验,不仅仅是因为神树生长在寺庙内,还因为神树年龄大……老树有灵。”
“我家院子里也有棵老树,这不就巧了么,所以我就将祈福经文埋在了老树根下面,打算有事没事就去祈祈福……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哎呀,你吐血了!”
……
王府。
紫竹眉飞色舞地讲着沈家小院这边发生的事情。
说到白起善吐血,沈晚晚嘴里面叫着“哎呀”,眼睛里面却全是笑的情形,他搓着手掌兴奋地说道:“世人都说状元郎聪慧,可属下瞧着,状元郎的脑子跟沈姑娘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倒是跟……”
——倒是跟王爷您有得一比。
——你俩都属于杀人前先诛下心的腹黑主儿。
不过后面半截话紫竹憋着没敢说,因为突然记起了自己还有大半个月的恭桶要刷。
上一次在相国寺领的罚。
可不敢再放飞自我了。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生咽下去,赞道:“哎,沈姑娘还是很聪明的。”
确实有几分聪明。
比梦里面那个被情郎卖了还傻乎乎地帮情郎数卖身钱赚吆喝的傻姑娘聪明。
陆回心想,手指将佛珠串子拨得飞快,也没能压住翘起的嘴角。
一旁的蓝竹却说道:“沈姑娘是很聪明,不过,要是没有咱们王爷暗中相助,她也没机会走到圣人面前陈情,顶多也就是白受一场惊吓。”
第19章
找棵大树好乘凉
在恰当的时间点进宫去给圣人请安。
然后恰巧地听到了有人在老树根下面埋布偶小人诅咒长公主。
于是身为长公主的大侄子,王爷合情合理地拍桌愤怒了。
王爷愤怒,身为长公主兄长的圣人自然也得跟着愤怒起来。
于是,这一出本该止步在大理寺那边的乌龙案,就这样被拎到了圣人的跟前。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然而真要实操起来可不简单,稍稍一个没顾及到,怕是就要引起圣人的猜疑之心。
毕竟伴君如伴虎。